“你知有人叫我什么吗?”夏言语重心长。
“公忠体国夏阁老!”
“哈哈,哪有人这么唤我?不少官员私下说我是受气的媳妇,我初听有些生气,后来静下心想想,与其说我是媳妇,倒不如说管家婆更妥当。给大明江山做管家婆没什么不好,哪怕是一个五户之家,经办着柴米油盐尚且要受气,更何况管着万万生民的大家大业呢?”
夏言目视前方却不是看槅门槅窗,双目涣散,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喃喃继续道,
“我少时读书只为当官,不怕你笑话,我当官是为了自己,为了剥去我家世代的军籍。我爹是个极严苛的人,我从小到大事事听他的,想着考就考罢...”
夏言鲜少说自己的事,郝仁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听着。
“第一回没考中,我没当回事,只当是稍有差池。第二回没中,我有些慌了,考一次便要三年啊...之后是第三回、第四回...”
夏言沉默良久,
在口中回味当年的苦涩,
“劝君惜取少年时,我这少年时全在读书考试间过去。后来,如愿做了六部尚书,解我家的军籍。该做的事做完了,竟不知接着当官是要做什么了...致仕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为官数十年都做了些什么?最能拿出手的便是嘉靖新政,除此外一无所得。监生骂我占着茅坑不拉屎,骂我庸才,倒也没骂错。”
一股凉气从郝师爷的脚底板唰得冲上天灵盖,再从天灵盖唰得落回脚底,把郝师爷的五脏六腑拔个透心凉!
“老爷...”
夏言双眼回神,看到门上映出的两个小脑袋,两小孩不知从屋里看他们格外明显,还以为藏得隐蔽。
“朝庆,念巧,进来。”夏言装作严肃。
稍高的小身影忽闪着两个小髻忙跑开,留下小弟弟,夏朝庆小声道:“叔爷,我和姐姐都不在。”
夏言哈哈大笑:“快进来,叔爷给你买糖吃。”
“呀~我也要吃糖~”
推开门,夏念巧和夏朝庆一起扑到夏言膝前,子孙绕膝,一时尽显天伦之乐。
郝仁看向天字盅,欲言又止,
夏言能选择幸福的老死,还来得及!
郝师爷说不出自己为什么难受。
他是没了心的人。
郝仁想不通,
明明可以自私些为自己而活!明明知道有些事就是做不到!
为什么还要学飞蛾扑火?!
“进之。”
似看穿郝仁未出口的疑问,夏言唤了郝仁一声。
“老爷。”
“我老了。”夏言慈眉善目,郝仁真觉得他一下老了,方才精神抖擞踏入暖阁的不是眼前行将就木的老翁。夏念巧、夏朝庆也扭着小脑袋看向郝师爷,夏言抚摸儿孙的头,感叹道:“他们还小呢...”
郝仁如遭雷击。
夏言的路一直是那一条,笔直向前,他从不左右张望,哪怕还有无数条路可以选。
这是夏言的道!
......
永寿宫
“传闻庞统闻司马徽有德名,驱车去颖川拜会,见司马徽于地中采桑,庞统说:‘大丈夫处世,应有洪流之量,何以执丝妇事’。你知司马徽是如何回的吗?”
嘉靖端坐在蒲团上,随口向伏案抄录道藏的严嵩提问。严嵩抄在青藤纸上的真是《灵宝经》一段,并非嘉靖看过的密密麻麻记着数字账本。
掉书袋子是严嵩强项,严嵩脱口而出,
“司马徽回道:邪径虽速,不虑失道之迷。”
“何意。”
嘉靖换了个捏指道法。
“回陛下,司马徽是说,走近路快归快,但难免会在路上迷失。”
嘉靖仙风道骨:“失道,不失道,全在一念之间。邪径虽速,速能至,抄个近路有何不可?”
严嵩不敢顺着嘉靖的话往下捋,只这一句探不出嘉靖的态度,恭敬应声是。
“不过,”嘉靖略作停顿,话锋一转,”司马徽颇有德名,是个贤士。朕又想到他的一件事。”
“请陛下示意。”
嘉靖没用手撑住身子,只两腿用力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皇帝起身,臣子怎敢继续坐着?严嵩用手撑地企图站起,挣扎几次都没顺利站起来,有些狼狈。
嘉靖眼中划过喜意,上前用手扶起严嵩,严嵩忙道:“老臣何德何能要...”
嘉靖笑着打断:“朕比你年轻,也比你有力,拉你一把是应该的。莫要再拘泥于礼数...说有人找司马徽借用养蚕的簇箔,司马徽自己不用反而给了他。有人问司马徽,损己赡人,是在彼急我缓之时,现在你俩都急着用,何以借给他呢?司马徽回道:人未尝求己,求之不与将惭。何有以财物令人惭者?”
严嵩终于参透几分真意!
“是,陛下,司马徽真奇士也。”
嘉靖负手在永寿宫内踱步,
“谬赞。奇士算不上,倒算是个贤士。”
“是,是贤士。”严嵩连忙改口。
嘉靖停住,看向严嵩,
“朕不要你当人云亦云的鹦鹉,科举一次便高中,你是少有的大才,难道只会别人说什么,你应什么吗?”
严嵩老脸羞红。
“朕问你,对大同是剿是抚,你是如何看的?”
嘉靖天马行空,这一会儿已说了三件事!
说话间,将瑚琏里祭祀的米粒用手指捏出捻了捻。
严嵩躬身回道:“老臣以为,还是抚好。”
“哦?”嘉靖手一顿。“可你们内阁上给朕的揭帖是剿啊。”
“陛下问的是老臣的意思。”
嘉靖把米粒往瑚琏里一弹,
“哈哈哈哈!是!朕是问你的意思!”
“抚!”严嵩体悟圣心,“以力服人,非心服也。以德服人,心悦诚服。”
嘉靖回身又看向严嵩,严嵩一身朝服,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
“朕听说,身上生的脓疮多了,盖可盖不住。”
“陛下,大明只有一处恶疮,便是九边!此疮不可剜肉,唯有慢治。”
“唉...”嘉靖长叹一声,“朕是你们的君父,寻常人家还有吵闹的时候,小杖小责就算了,怎能对自己的孩子刀斧相加?但兵部大印已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朕若选任你为首辅,或许就不一样了。”
严嵩心中大喜,脸上却不敢显露。
“朕心烦得很,你且去吧。”
......
年不年节不节,几个腰挂乌木牌的小火者手拿艾蒿和香蒲捆一起的条子在司礼监值房内扫来扫去。
值房内早已收拾干净,倒不是说之前造害的多埋汰,黄锦吊死后直接被锦衣卫取走,干净是说此处值房一点黄锦的痕迹都没有了。
本应摆放花盘处,换成了归置整齐的《孝经》《贞观政要》,想来新任主人是喜书之人。
狐锦虎皮一律撤掉,只留着一个漆木桌案和配套的圈椅。
唯独最显眼的是,炕上那面墙正中挂着唐寅的《秋风纨扇图》。
那一句诗写得分外扎眼。
“请把世事详细看,大多谁不逐炎凉。”
“干爹。”
值房外走进一人,正掸着屋内的小火者们纷纷定住问好。
新任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陈洪走进,宛若饱读之士,从素扎腰带缝儿里抠出几粒碎银子,
“辛苦你们了。拿着,去买些肉吃。”
陈洪新收的干儿子们不敢接。
这宫里向来儿子给爹孝敬,哪有爹给儿子撒钱的?
陈洪平易近人:“你们就让我这么举着?”
干儿子们纷纷上前,陈洪耐心地分出碎银子,
“好了,你们去吧。”
小火者无一不感恩戴德,心中感叹认了个好干爹。
陈洪站在画前,微微皱眉。
不一会儿,在都知监与陈洪交好的王姓太监走入。
“景阳。”
原来陈洪给自己取了个字。
“关门。”
“唉。”王姓太监反手掩上门,压低声音道,“黄锦的那些狗儿子,均已赶尽杀绝!”
陈洪不复近人之色,眸子里一圈圈狠戾晃荡,
“做了这么多日?!”
王姓太监叹道:“树倒猢狲散,黄锦没死时他们就闻到味跑光了,我废好大的劲找了几个耳报神,才把他们藏身之处全挖出来!”
“滕祥呢?”陈洪目不转睛盯着画卷上的仕女,仕女那抹淡淡愁色陈洪怎么都看不够。“滕祥是黄锦底下最疯的一条狗,不弄死他,我心难安。”
滕祥和陈洪同为黄锦的干儿子,已到了你死我亡的境地。
“没弄死。”
“是你说什么?!”陈洪猛地回身逼视王公公。
王公公唤道:“景阳。”
“叫我陈大人!”
“陈,陈大人。我把他逼到永寿山一处寺庙外,眼看就能弄死他,可是,突然来了锦衣卫把他救走了!”
“锦衣卫?”陈洪心一颤,“你如何知道是锦衣卫的?”
“穿飞鱼服,拿绣春刀,可不就是锦衣卫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