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道被活活吊死,就是眼前这位爷干的!
“爷,您给我条活路吧!我老娘都八十了!您是要逼死我啊!”
“说什么乱七八糟呢?老吴,你快起来,你要磕头去对着严府磕,你去折他们寿,我给你指路,你别坏我啊!”
郝仁想扶起来老吴,腰疼的还动不了,张嘴骂骂咧咧。
老吴哭得委屈:“爷,您放我一马吧!”
“到底怎么回事?!”郝仁皱眉问道。
老吴拿了一道盐引,地界虽然不好,但足够他吃饱了,不好好去挣钱,又回来粘牙些什么?
“呜呜呜,爷,我用盐引去换盐了。”
“啊,换完你卖钱去啊,你要卖不出去,我收了我去卖。”
郝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向老吴,
就这还徽商呢!
守着金窝窝要是再挣不到钱,这辈子也不配挣钱了。
老吴走了一辈子商,盐引不是头一回碰,可这事是第一回见,
“这盐卖不出去哇!里头掺着沙子啊!”
闻言郝仁一愣,
“掺沙子?我记得你那道盐引是云南吧,往来走也要几个月,你这么快就运出来了?”
郝师爷眼中满是警惕,上下打量老吴。
老吴被看得害怕,“我卖得河南的盐。”
“你哪来河南的盐?”
郝师爷扶着腰站起。
老吴连忙答道:“我们几个讨到盐引的徽商把盐引凑到一起,可着一个地方先卖,卖完一个地方再卖下一个地方,按份额抽钱,现在还没卖到我这道呢。”
郝师爷暗道:要不人家挣钱呢!真会抱团!
“河南的盐掺沙了,是不是你们没打点到位。”郝师爷坐回去,心绪百转。
豫、赣两地不是盐区,但也置盐政使,非盐区的盐政使无不是巨奸大滑,极尽盘剥,此为积弊。
但,光凭这点,不能说大明朝烂,不止大明朝这样,前头的朝代也这样。
唐代第五琦行榷盐法,顾名思义,将盐业完全由国家垄断,此法一推,唐朝国库丰裕。可凡事有利有弊,政策更是如此,盐业是第一大聚敛项目,有盐的地方能挣钱,没盐的地方咋办?都是孩崽子,不能只奶这个,不奶那个吧。
于是又在非盐区的各地方再设盐使,这是本没有的差事,凭空设出这么多,造成了冗官,这些非盐区盐政使因知道自己做不久,于是一到地方死命搜刮百姓。
“爷,我能这么不懂事吗?沿途的阎王小鬼全打点到位了!不止我,整个河南的盐引全是掺沙的!”
郝师爷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盐早就被掺进沙子!
“你是拜错门,这事我管不了,你给钱,我给你盐引,此事已经了了。”
“爷,您...”老吴上前想要抱住郝师爷的腿,被郝师爷生生用眼神制住。
“老吴,你给脸不要脸了。”郝仁嗓音森寒。
这老吴不去找地方衙门,也不去皇城告状,偏偏找到这来!
老吴被郝仁喝住,他总能做噩梦梦到何以道呢!
他自然不敢去告官,一来他盐引来得就不正规,二来和官告官,这不是找死吗?
徽商们一合计,这买卖不能砸手里,于是想着让老吴来郝师爷面前卖惨,郝师爷宫里有背景,没准就能帮衬了呢,分明是拿豆包不当干粮!
可郝师爷完全不吃这套,
我他娘的还管你售后?
老吴尴尬在那。
郝师爷身子往后一靠,
“这买卖黄了,认赔吧。我这还有个一本万利的买卖,胆大就能挣钱,你干不干?”
第三十一章:养寇自重
“胆大就能挣钱,你干不干?”
“...”老吴欲言又止,还想舍出老脸争取争取盐引的事,“爷...”
郝师爷伸手打住。
“高公公虎落平阳时你还能找我买盐引,老吴,我念着一个‘信’字,把这事掰开揉碎和你说,我只说这一遍。
哪怕你报过官、尝试过走正经门路再来找我,念及人情我也认你这事。可你直接招呼不打找上门来,这事是不是不讲规矩?
你这事办的没想着我这个人。”
老吴自知理亏,嘴上服软:“爷,您教训的是。这事确实是我们鲁莽。”
“老吴,我一个后生当不起你行此大礼,别趴那,我腰疼不能扶你,自己寻个圈椅坐吧。”郝师爷对待客户向来友好。
老吴听郝师爷的,拉来圈椅放在郝仁侧前方坐好,仍旧心有不甘:“您看这事...本以为拿到盐引,下辈子就安枕无忧。现在可好,没赚就算了,唉,还搭进去不少,谁能料到盐里能掺沙子。”
郝师爷示意老吴谨言慎行,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老吴啊,做生意有赚有赔,你还得往前看。”
稳赚不赔的买卖一下变成亏本生意,一赚一赔差出多少银子?老吴难免有心理落差。
有了这落差,他就始终放不下,惦记找补回来。
“爷,您说的生意是什么?”
“这有一百套全新的兵服,本是该发给蓟镇的加厚袄子,我知道这玩意在海面上是硬通货,你抬点价给你...”
哐当一声,老吴坐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
屎壳郎拉粪蛋子,这不是找死吗?!
“爷,宣德楼的事闹那么大就是因倒卖兵服,我哪还敢卖啊?而且,这,这不是...”老吴说不敢吐露后两个字。
“通倭。”
郝师爷淡淡补完老吴的话。
郝师爷聊的口干舌燥,再次思念高冲,感慨没个打下手的人,累啊!
“嘶!”老吴两瓣嘴唇子严丝合缝,打死不敢吱声。
“老吴,你坐过来点。”
老吴头摇得像拨浪鼓。郝师爷一瞪眼,老吴经不住吓,只能不情不愿把圈椅搬到郝师爷身边,啪嗒放下。
“这买卖挣不挣钱?”
经商半辈子,哪有银子味儿他一闻一个准,但是,掉脑袋的事他能回答么。
“你就告诉我挣不挣钱就行。”
老吴点点头,又马上摇头。
挣钱是真挣钱!有命挣没命花啊!
“我知你是徽州人,你们那人生猛,顺江水滚滚而下直入海,有本事的当徽商,更有本事的做倭寇,你肯定能对上缝儿。”
老吴不开口不行了,“爷,您可别瞎说!我哪认得什么倭寇啊!谁敢通倭!”
“是,是,你卖给谁我不管,货你拿不拿?”郝师爷换个说法。
“爷,”老吴咬牙,“我和您交个实底吧,我一个人不敢干。”
“啊?你这是越活越回旋啊,不如黄口小儿。这点货还要找别人分?”
“您想错了,货我能吃,只是...我想和您一起干。”
郝师爷坐正:“什么意思?”
老吴精得很,“长多大肚子,吃多少粮食。我一个人整不了,要是给您干,我能干!”
“屁话!”郝师爷笑骂道,“你这算筹打得快崩我脸上了,你出去看看招牌,牙行!我干的就是掮客的活,你还要当我的掮客?”
“爷,话不能这么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您没三头六臂,有啥事我能帮着您在外面跑,这不是给您省心吗。”
不得不说,徽商说话的本事一流,把郝师爷说动心了。
高公公失势时他没用人朝脸、不用人朝腚,说明这人可靠。更重要的是,他聪明。
郝师爷有一条宗旨,绝不和傻子一起做事,咋他娘被坑的都不知道!
况且,郝师爷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想养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倭寇。
在大明境内,想拥有一支独属于自己的军队基本不可能,距离这个目标最近的只有皇帝和九边总兵官,不过只是接近目标而非达成。
嘉靖一直想拥有纯粹属于自己的军队,可始终阻力重重。
总兵官为临时编制,说撤就撤,更不可能拥有。九边虽常有战事,但嘉靖的心眼比针鼻儿还小,为防总兵官坐大,他换得比裤衩子还勤!
哪怕是夏言,坐到大明一朝臣子最高的位置,但他要统帅军队?痴人说梦!
养倭寇,是拥寇自肥。
到时郝仁也将因这支倭寇有更多选择,需要政绩时剿一剿;需要外部来点刺激时,也能派上用场,总之,若抛去伦理道德,养一支倭寇一定利大于弊。
老吴的话,不经意搔到郝师爷的痒处。
“成,你给我干吧,把这批货出完后,找我领钱。”
老吴抱上大腿,乐得连连答应。
“对了,既然如此你要卖给谁前先跟我说一声,我拿准了你再卖。”
老吴不敢多问。
“知道了,爷。”
一番谈话,老吴成了郝师爷“夹袋中的人物”,算得上我们师爷正儿八经的第一个手下。
无心插柳,郝师爷还不知道的是,老吴给他找来了个尚未成气候的未来大寇!
这大倭寇,也是老吴的同乡,徽州人。
......
永寿宫
“喵~喵~”
“霜眉”趴在嘉靖腿上,不断用头蹭着讨好嘉靖。
嘉靖用俩指夹起银盘上的一条鲫鱼,往汉白玉地砖上扔,“霜眉”唰得蹿出去,用爪子按住鲫鱼猛啃。
嘉靖脸色煞白,身子摇晃,捡出一粒丹药赶紧送服入口,脸上才又升起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