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你也得了狂症?”严嵩大步走到跪着的严世蕃身前,用手指一下又一下戳着严世蕃额头。“你当我不能和黄锦搅在一起吗?为何我从没做过!德球,你与他走得太近了!以前我不说你也就算了,现在你还敢替黄锦出盐引!你真是怕你爹得了好死!”
严嵩气得迷糊,眼前跪着的儿子模糊成了内阁中颐指气使的黄锦,严嵩揉揉眼睛,一会是德球,一会是黄锦。见亲爹老毛病又犯了,严世蕃再不敢置气,忙起身扶住严嵩。
“爹,您快静静,儿子不气您了。”
严嵩闭着眼,嘴唇一点血色没有。
睁开眼盯着儿子,语重心长又劝道,
“你以为你了解黄锦?黄锦在内阁时的样子你见过吗?”
“儿子不是阁员,自然没见过。”
“他比首辅还威风啊,训二品大员如训冲龄小儿!知道前些日子陛下在西苑如何说他吗?连陛下都害怕他。天会怕人吗?”
“爹,这您就没儿子看得明白了。”
严嵩又被气得噎了一下,眼睛往眼皮里头翻。
严世蕃还是那套十二监牌子是菩萨法相的说法。
“陛下用的就是黄锦的狂,他不狂才危险呢。”严世蕃词一套一套的,“您想啊,在西苑陛下为何责的是王贵,杀鸡给猴看呗。陛下还要用黄锦,以后也要用高福,所以既不责黄锦也不偏高福,于是收拾了中间的王贵。”
“你知道高福会再得势,还敢和黄锦牵扯这么深?”
严嵩更气。
他本以为大胖儿子是在这件事上糊涂,可他明明看得门清,还要往里凑。
真他娘怪了!
眼瞅着黄锦是泡臭屎,别人捏着鼻子绕开,严胖子非要凑过去趴地上闻闻,闻闻还不够,还得戳一手指头,给他爹显摆一下,“爹,你看,真是屎啊!”
严世蕃怕把亲爹气死,不敢说出来,在心中暗道,
“儿子还和陶仲文走得近呢。”
“哎呀,爹,儿子不是跟黄锦牵扯得深,儿是顺着陛下的心意来。陛下重用黄锦,不正说明黄锦做的对吗?黄锦做的对,儿子跟他一起做,也是全对。”
严嵩呱嗒眼皮,看了严世蕃好一阵,看得严世蕃受不住,
“爹,您有话就说吧,这么看儿子,儿子瘆得慌。”
“你是怕了。”
闻言,严世蕃眼中现出慌乱。
“儿子有什么怕的?”
“你总说我们父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倒是先怕了。”严嵩觑了儿子一眼。
严世蕃嘴硬道:“儿子什么都不怕!”
“你既然不怕,何以在我受陛下训斥后,这么急着贴上黄锦?”
严世蕃哑住。
沉默许久。
“爹,儿子是想用盐的事代替卖官的事,您老要干的事...太险了。是赌上我们一大家子的脑袋啊!”
“你以为入了官场,就能片叶不沾身吗?你我与黄锦没什么区别,都是条狗,官做得越大,狗就越长越大,你是顺天府的狗,我是户部的狗,谁人不是皇上的狗啊。
就算咱们严家要掉脑袋,也应是因我掉的,而不是被黄锦牵连掉的!”
严世蕃似不认识他爹一般,半晌说不出话。
“老爷...宫里来人找您去西苑。”
严嵩一挥手,“知道了,你先去吧。”
严世蕃叹道:“爹,儿子帮您换官服。”
严嵩起身,往前走两步,张开手。
严世蕃会意,摘下贴着锦鸡补子的官服给挂上。
严嵩手抚锦鸡补子,有说不出的温柔。
严世蕃再帮他爹着顶冠,
“不必了。”
“爹,不戴了?”
“不戴了。”
“行。”严世蕃又说,“今日是会试最后一场,陛下这么亲近您,却连一个副考官都没给您...”说着,严世蕃缓缓睁大眼睛,“爹!”
严嵩看向儿子,“现在明白了吗?凡事你要看得深些。”
“爹,我...”
“怎么?”
“没事,晚上凉,您注意身体。”
到底是父子连心,严嵩摸了摸儿子的脸,
“知道了。我回来的晚,你先睡吧。”
等着严嵩走后,严世蕃赶紧抄起衣服,也往宫里去,
“坏了!闯大祸了!”
第十九章:世
紫禁城睡沉了。
严嵩骑马向西苑奔去,深夜入宫的路他走过无数遍,而这条去西苑的路,走得还不算熟练。
严嵩喜欢去见嘉靖前的路,最好是天彻底黑透,只有他孑然行于天地间,没有任何聒噪之音,于此时此刻,他会清晰记起自己从何而来,又将到何处去,这条路他还会走很久。
仰起头,
荧惑星昼明刺眼,守于心宿。
严嵩勒住老马,失神看了半晌星象,复才想起自己还要入宫,匆匆向西苑赶去。
“你来了。”
嘉靖淡淡道。
“臣拜见陛下!”
严嵩自觉戴上香叶冠。
等严嵩戴好后,嘉靖开口道:“朕等着今日下雨,一日未餐,还是没等来这场雨。”
今天正巧是节气惊蛰。
惊蛰不下雨,暑后剥层皮。
大明朝再难承受一场大旱了。
严嵩正要开口,刻漏房唤了子时的牌子。
“陛下!”
只见嘉靖脸上竟有两行清泪!
严嵩慌忙拜倒。
“陛下宵衣旰食,为千万生民祈愿,上天定能看到陛下的慈心!今日不来雨,明日也会来!总会来的!”
宫外不知什么虫豸燥得喧哗两声。
“朕就怕十日不来,百日不来,”嘉靖不拭去泪水,飘忽到铜鎜前,轻抚斜插的鎜杵,“有时朕想,若朕是真龙该多好,朕便能为江山赐雨,而不是在这祈雨。”
拾起鎜杵,悬在半空中一会儿,终究没敲下去。
“...一滴雨没祈下来啊。一滴都没有。”
严嵩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自嘉靖将天与地分开祭祀后,天再不管地的事,任地上旱死,天都不会可怜的掉一滴雨水。
嘉靖十九年已是个大旱年,青州府民饥旱。
若嘉靖二十年再旱...
宫内无声,嘉靖痴痴看着铜鎜,严嵩定神瞅着地上砖缝。
这种沉默没持续一会儿,黄锦踮着脚入宫,
“陛下,马师来了。”
“唤他进来。”嘉靖看向严嵩,“你去一旁。”
“是,陛下。”严嵩于一旁立着,心里犯嘀咕,不知马师是哪号人物。
“微臣拜见陛下!”
见来人所着道袍,严嵩了然,有人又给陛下举荐道士。
“他也是龙虎山的。”嘉靖对严嵩说。
严嵩微微躬身,表示自己听到了。
为何说也呢。
前一个龙虎山道士是邵元节。
终嘉靖一朝的道士,无人望其项背。
嘉靖继位直至嘉靖十年未诞一子,没有生育能力的嘉靖,让天下动荡不安,幸得邵元节进献一道药方,助嘉靖坐稳皇位。
“给他看看你的本事。”
这话是嘉靖转头对道士说的。
马师上前,用手指绕铜鎜一圈,铜鎜似被浸染了一般,逐渐变成银色!
黄锦在旁看得屏住呼吸。
是点物成银的神通!
严嵩打心底不信怪力乱神,略微垂下眼皮。
“你把白天对朕说过的话,对他再说一遍。”
马师对严嵩恭敬道:“严大人,此法可解大明银匮,只要我施法变银,不论遭受何等天灾,都不会饿死一人!”
“你说呢?”嘉靖看向严嵩。
严嵩张嘴两次,半个字没说出来。
修道是嘉靖的逆鳞,严嵩不知嘉靖到底信不信这个道士,信,又信到了何种地步?怎么看都是附和讨好更妥当。
马师目光火热地看向严嵩,若严嵩没感觉错,这目光中甚至...有几分善意?可他从不认识什么龙虎山道士,这善意从何而来?
严嵩千头万绪,低着头,双目钉死在砖缝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