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瞅着地上汉白玉砖缝儿,把三百七十二道缝儿数个遍,陶仲文方拖曳着道袍走出。
“德球,这么晚来是?”
道士肉体凡胎也得睡觉,更何况是陶仲文这样半吊子道士。严世蕃冒然来访,搅扰陶仲文美梦,若不是严世蕃上贡得多,陶仲文绝不会见他。
严世蕃急得脸上肉颤,
“真人,马师今日见过陛下了吗!”
闻言,陶仲文难掩不快,“你大半夜来就问这个?马师有神通在身,本道早已把他送到西苑,陛下对他颇为赏识。德球,你将高人引荐给本道,难道本道会嫉贤妒能压着他不引荐给陛下吗?”
严世蕃脸上噼啦啪啦淌汗!
无法无天的严胖子吓得脸色发青!
“他,他他他已入了西苑?”
陶仲文也瞧出不对劲了,“怎么了?”
想到陛下深夜把他爹召进宫。
严世蕃两腿似承托千斤重,再承不住了,身子一歪摔在地上,口吐白沫。
“德球!严德球!你可别死我这啊!”
......
西苑内
严嵩不知沉默多久。
一股凉气顺着他尾巴骨往上爬!顶到后脑勺,头皮阵阵发麻!
嘉靖不急着催他,又看向变银的铜鎜。
“陛下...”
“嗯。”嘉靖用鼻子嗯了一声。
严嵩似在菩提树下顿悟,硬生生吞下要说的话,义正言辞道:“此为祸国殃民之人!此为戡乱天下之术!”
“严大人!”马师凄惨唤了严嵩一声。
黄锦脑中一片白。
嘉靖冰冷道:“你是说朕修的道法要戡乱天下?”
“陛下为天神降世,自有功法神通,”严嵩手指马师,“臣说得全是此人!”
恍惚间,
宫内藻井徐徐往下压,仿佛压到众人头上!
嘉靖用手指轻沾朱泥,蹭了蹭银鎜,再用袖子一擦,又漏出了铜色。
马师再撑不住,
“是严...”
黄锦扑上去揍倒马师:“你个混账!”
听到宫内骚乱,陆炳带着锦衣卫从宫外杀入,宫内太乱,他一时不知该拿谁,幸而陆炳有急智,脑袋转了一圈,厉声道:“把这妖道拿下!”
刀光剑影,生死一线!
锦衣卫扑上去,先塞住嘴,拖拽着马师拉出永寿宫。
黄锦汗流浃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嘉靖余光扫过黄锦,
“这道士是你儿子举荐给朕的。”
“臣,请斩严世蕃!”
严嵩扑通跪倒在地。
黄锦怀疑自己听错了,目瞪口呆看向严嵩,他本以为自己最狠,现在看来,强中自有强中手!
“斩什么斩,整日打打杀杀的,你儿子也是为了朕才被那妖道蒙骗,你好好管教就是了。”
严嵩体内的水往眼眶涌,
他要被吓死了!
何以如此聪明的德球,走了这么大一步臭棋?!
若严嵩说错一个字,严府全都要脑袋搬家!
“臣谢过陛下。”
严嵩正要叩头,被嘉靖扶住,
“莫弄脏了香叶冠。”
“是,陛下。”严嵩血液凝固,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伴君如伴虎,今日他才堪堪体验到郭勋的处境!
“朕没任你主考,也没任你副考,你怪不怪朕?”
“臣是陛下的臣子、儿子,子不怨父,此为至孝之道!”严嵩嗓子直抖,偏偏抖得打动人心!
嘉靖眼眶一红:“世人只道皇帝是孤家寡人,孤家寡人是铁石心肠之人,岂知无情方是至情,朕也有自己的爹啊...朕也想自己的爹啊!”
嘉靖做为人的这一面岂是黄锦和严嵩见得的?!
二人全都矗在那一动不动!
还是严嵩反应快,
“陛下!臣请写青词!”
嘉靖还没从情绪中走出,“好端端的,写什么青词。”见严嵩执着,“罢了,你要写就写吧,给上天烧一些青词,许就下雨了呢。”
严嵩:“请陛下赐字。”
嘉靖掩面,方安定下心绪,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黄锦在心中默念猜字,不知是“鱼戏莲叶、东南西北”哪一个字。
“便用世字吧。”嘉靖闭目道。
这字与时务策的父子相继曰世是一个字!
“臣记下了。明日臣便将此字呈于内阁。”
嘉靖回身坐在蒲团上,不一会儿,响起淡淡的鼾声。
严嵩和黄锦齐齐退出永寿宫
行出西苑,严嵩蹬了三遍马镫才骑上马,策马在驰道飞奔,急着回府找严世蕃。
近到严府,只见严府灯火通明,门口挂着两个绘着鱼戏荷叶的暗红灯笼,严嵩心里咯噔一下,老马还没停住便从马上跳下来,膝盖猛地受力磕得生疼,他现在顾不上疼痛,踉跄扑入府内。
“老爷!”
“德球呢?”
“少爷,少爷在...”侍女说不出话了。
严嵩在川纹白玉砖上深一步浅一步,冲进内堂,严世蕃正双眼紧闭躺在炕上,嘴角的白沫子还没擦干净,时不时一阵痉挛。
“德球!”严嵩扑到炕边上,只剩下父爱,“德球!你怎么了?!”
“老爷,少爷卒中,恐怕一时半会儿...”府内郎中正说着,
严世蕃竟然睁眼了,严胖子眼中尽是悔意。严嵩看懂了儿子的眼神,紧握住儿子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抖得不停,不知是严嵩抖,还是严世蕃抖。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严嵩细声安慰。
严世蕃一张嘴,口水顺着嘴角往外淌,
“爹...对...对不...”
严嵩老泪纵横,“德球,什么都别说了。治好我儿子!若没了德球,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老爷,少爷是急火攻心,施针几日再配药即可好转。”
严嵩心中一松,瞬间坐在地上,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
雄鸡唱白。
郝师爷还不知自己险些弄死严嵩父子。
伸个懒腰,浑身筋骨舒展。
见两个小家伙正头凑头蹲在一起,不知在嘀咕什么,郝师爷好奇走过去。
“玩什么呢?”
“嘘!”夏念巧和夏朝庆一起竖起指头。
郝师爷忙捂住嘴巴。
夏念巧挥舞着小胖手,示意郝师爷蹲下,郝仁蹲在两个小孩旁,一蹲下看清楚了。
玩蚂蚁呢。
两个小孩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弟弟夏朝庆给郝仁展示,拿起沾了墨的毛笔在地上划了一道,郝仁看得心滴血。
大兔毫毛笔、徽墨就这么糟践了!
但小屁孩看啥都没个价钱,没有糟践东西的想法。
蚂蚁爬到毛笔划线处,不动了。
这条线过不去!
姐弟互相看着对方,惊讶地张大嘴巴。
郝师爷接过毛笔,绕着蚂蚁群画了个圈,蚂蚁阵型大乱,左右乱撞,但咋折腾都走不出这个圈。
“郝叔叔!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郝仁:“不告诉你们。”
“啊~告诉我们吧。”
夏念巧和夏朝庆一左一右摇着郝仁的胳膊撒娇,郝仁看向不远处的蚂蚁洞,用脚拨土填平,
“想知道啊?”
“嗯嗯!”小屁孩头如捣蒜。
郝仁坏笑蹲下:“这样,你们从你们爹那弄点这个东西,然后我告诉你们。”郝师爷抖了抖银票。
“行!”姐弟立马去办事。
郝师爷等着,没啥事干,怕蚂蚁洞堵得不实诚,拉掉裤子来了个水淹七军,滋得蚂蚁洞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