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恩陡然屏住气,震惊地看向郝师爷。
郝仁忙道:“我也不懂啊,就是随口一说,说错了你别放在心上。”
吴承恩激动抓起郝师爷的手。
“进之兄,你我果然如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唉,不瞒你说,这孙猴子我也觉写得别扭!你可有高见?”
“我觉得你得先想好最后孙猴子皈依佛门不。”
吴承恩眼睛瞬间大亮,连道好几声妙。
正说着,被严世蕃指派的缉捕黑靴小校又上门,二话不说,抬脚就要进屋。
吴承恩横刀立马门口坐,屁用没有,两个黑衣小校连人带椅把吴承恩抬到一边。
“你们!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吴承恩哪受过这气。
没人拿他的话当回事,最末的黑靴小校抬起棍棒吓唬吴承恩,吴承恩下意识一躲,更觉羞辱。
撇了眼郝师爷,想到自己夸下的海口,实在没办法,
喝道,
“我表兄是顺天府府尹胡效忠!你们是哪来的?!”
千言万语不抵这一声好使,为首的员外郎立刻喝住,屁颠屁颠跑来,讪笑道,
“您知道胡府尹,胡大人?”
“那是我表兄,我如何不知道?谁叫你们来的!”
员外郎心里会算账啊,府尹咋都比治中大,严世蕃算个屌!忙赔笑:“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什么!这是我好友的铺子,任由你们闹事?他犯什么事自有大明律管,大明律哪一条许你们砸的!”
员外郎回身喊道:“快都扶起来!原来什么样,以后还什么样。”
说罢,像泥鳅一样滑溜,贴着吴承恩跑走。
“唉唉唉!他去哪了?”
郝师爷嘿嘿一笑:“去你表兄家拜门去了呗,这狗娘养的!”
“进之兄,这...”
“叫他们弄吧,咱们后堂说话。”
高拱眼神一凝,这是要谈盐引的事了。
前头有个姓吴的徽商买走那道甘肃盐引,后头这道云南的估摸着要被高胡子他俩拿下。
......
转眼到会试之日。
这回会试比上次晚了一个月。
会试主考是内阁元辅翟銮,主考之位好啊,同年被点榜的举子都要称当年的主考为“座师”,这是有提拔知遇之恩的,是朝堂上除同乡以外,另一道坚固关系。
翟銮任主考,意味着未来的官场后进皆是他的门生。
郝师爷和吴承恩考前一天便把高胡子送进贡院。
会试不仅是智力比拼,也是体力比拼。
隔过九天,会试已考完两场,第一场八股载道解四书五经,第二场论式和判语、近似于公文写作。
郝师爷肯定走不到会试,他连第一道八股都过不去,八股是水磨功夫,会得越来越会,不会的连门都入不了。
今天已是第三场,也是最能拉开差距的一场,
时务策。
郝师爷侧头看向吴承恩,见吴承恩紧张得搓手,
“汝忠,下一次可到你了。”
“啊?”吴承恩连连摆手,“我可不考了。”
“那你岂不是要离京?”
吴承恩含情脉脉看向郝师爷,“本来是要走的,后来想想,我离不开进之兄啊,你是例监对吧。”
郝师爷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
“嗯!”吴承恩腼腆一笑:“我求表兄帮我弄了个荫监,以后咱俩一起上学。”
胡效忠是三品大员,荫监只能三品往上的官员荫。
人比人,气死人!
郝师爷折腾半天,吴承恩提一嘴就赶上。
不过,郝师爷习惯了,要这么比可没完没了,总有人压你一头,还有生下来就是皇帝的呢!岂不命更好?
“进之兄,你不开心?”
“我开心,”郝师爷咬牙切齿,“我可太开心了。”
习惯个屁啊!
还是嫉妒!
不过,郝师爷还能用两道盐引安慰一下自己,大头自然是高公公的,这一趟赚下来,只靠溜缝儿,郝师爷存款达到了一万五千两,外加一套宅子。
瞅他这穷酸样,任谁都想不到这人已颇有家资。
若没有野心,这些钱足够郝师爷娶几房妻妾,生几个娃,过上没羞没臊的生活。
但,我们的郝师爷生性悲观,凡事都往坏了想,没权力就是被人欺负的命,除了往上爬没有别的路。
至于爬上去要做什么,郝师爷没想好。
“进之兄,你觉得今年时务策题目是什么?”
郝仁脱口而出:“嘉靖二年的题目是: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嘉靖十一年是:君子有酒...时务策贵在一个时字,我觉得还是与礼有关。”
“我想的也是。”吴承恩认同点头。
嘉靖说话做事云里雾里,会试时务策题目全在他授意之下,远不止是题面上的意思。
如嘉靖二年的“游必有方”,解出嘉靖想让生父生母入祀的人凤毛麟角。
嘉靖十一年的“君子有酒”就更难了,游必有方最起码还知道前一句父母在,解不出圣意,仍可通过孝字破题;而君子有酒讲的是一献之礼,主人献酒,客人敬酒,主人回敬,此中真意全在大礼议上,“敬”是表面,扒开里面的“礼”才是真。
天一点点暗下来,泡子河周围人越来越多,但风静人静,过了会试如鱼跃龙门,前途不可限量,保不准未来的元辅就出在其中。来往人都想瞧到第一眼,最起码十几年后吹牛打诨,还能来一句“我一早就看出某某有宰相之资。”
贡院内响起悠长的钟声,会试散考,举子们沉默走出,万千情感或喜或悲只剩下疲惫,考中,一飞冲天;考不中,再回水里扑腾。
“肃卿!这呢!”
吴承恩踮脚摆手,高拱瞅到两位好友,笑了笑,径直走来。
“辛苦。”郝师爷点点头。
“如何?什么题目?”吴承恩拉着高胡子问。
高拱叹道:“父子相继曰世。”
郝仁挠挠头。
“嘶!考得这么偏?!”
此前的时务策是照着四书五经正本中出题。
而这一句是《周语》注的《尚书》。
等于说是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一句,让你贴合时务的去解题。
郝仁一听这题目,心思瞬间活络,
他立刻想到一件事。
大礼议中的“统”“嗣”之争。
统是王朝世系继承,很清晰的一条脉络,皇帝的老子是皇帝。
嗣则是说家族内继承,这继承分为血统和过继。
根本讨论的是,继承了皇位后,你爹得是皇帝。
群臣想的是,让嘉靖把明武宗的爹当成自己爹,这不就成了吗?
嘉靖想的是,那我把我爹追封成皇帝不也是一个理吗?
“我以大礼议入手破题,不知行不行。”高胡子开口道。
郝仁点头:“这是对了。”
除了大礼议的“统”“嗣”之争,实则还有一件事印证。
嘉靖把朱棣的庙号,从太宗改为成祖。
朱棣是正经继位吗?
嘉靖此举,瞎子都能看出是啥意思。
这还不够,嘉靖还把自己亲爹献王的排位和朱棣之后的皇帝们摆一起,这事遭到强烈反扑,逼得嘉靖又把亲爹排位请出来。
结合这几件事一想,“父子相继曰世”的题目也不那么晦涩了。
高胡子深深看了郝仁一眼,
“进之,你也该来会试啊。”
郝仁心中大骂,
我他娘是不想考吗?我过不去八股啊!
八股害人!八股误我!
“罢了罢了,考过就算了,肃卿我和进之在宣德楼备了桌羊肉宴,为你接风洗尘!”
想到用铜锅子涮羊肉,高胡子口舌生津,左手揽住郝仁,右手揽住吴承恩,
“走走走!我要饿死了!”
......
严府
“孽子!谁叫你这么做的?!”
严嵩被严世蕃气得浑身发抖,把银票劈头盖脸打在严世蕃身上。
严世蕃委屈:“爹!儿子这是么做是为了谁啊?!”
“你别说为了我!你全是为了你自己!”
严嵩被割掉半个的耳朵烧得赤红。
严世蕃抹了把脸,觉得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