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13节

  吴承恩陡然屏住气,震惊地看向郝师爷。

  郝仁忙道:“我也不懂啊,就是随口一说,说错了你别放在心上。”

  吴承恩激动抓起郝师爷的手。

  “进之兄,你我果然如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唉,不瞒你说,这孙猴子我也觉写得别扭!你可有高见?”

  “我觉得你得先想好最后孙猴子皈依佛门不。”

  吴承恩眼睛瞬间大亮,连道好几声妙。

  正说着,被严世蕃指派的缉捕黑靴小校又上门,二话不说,抬脚就要进屋。

  吴承恩横刀立马门口坐,屁用没有,两个黑衣小校连人带椅把吴承恩抬到一边。

  “你们!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吴承恩哪受过这气。

  没人拿他的话当回事,最末的黑靴小校抬起棍棒吓唬吴承恩,吴承恩下意识一躲,更觉羞辱。

  撇了眼郝师爷,想到自己夸下的海口,实在没办法,

  喝道,

  “我表兄是顺天府府尹胡效忠!你们是哪来的?!”

  千言万语不抵这一声好使,为首的员外郎立刻喝住,屁颠屁颠跑来,讪笑道,

  “您知道胡府尹,胡大人?”

  “那是我表兄,我如何不知道?谁叫你们来的!”

  员外郎心里会算账啊,府尹咋都比治中大,严世蕃算个屌!忙赔笑:“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什么!这是我好友的铺子,任由你们闹事?他犯什么事自有大明律管,大明律哪一条许你们砸的!”

  员外郎回身喊道:“快都扶起来!原来什么样,以后还什么样。”

  说罢,像泥鳅一样滑溜,贴着吴承恩跑走。

  “唉唉唉!他去哪了?”

  郝师爷嘿嘿一笑:“去你表兄家拜门去了呗,这狗娘养的!”

  “进之兄,这...”

  “叫他们弄吧,咱们后堂说话。”

  高拱眼神一凝,这是要谈盐引的事了。

  前头有个姓吴的徽商买走那道甘肃盐引,后头这道云南的估摸着要被高胡子他俩拿下。

  ......

  转眼到会试之日。

  这回会试比上次晚了一个月。

  会试主考是内阁元辅翟銮,主考之位好啊,同年被点榜的举子都要称当年的主考为“座师”,这是有提拔知遇之恩的,是朝堂上除同乡以外,另一道坚固关系。

  翟銮任主考,意味着未来的官场后进皆是他的门生。

  郝师爷和吴承恩考前一天便把高胡子送进贡院。

  会试不仅是智力比拼,也是体力比拼。

  隔过九天,会试已考完两场,第一场八股载道解四书五经,第二场论式和判语、近似于公文写作。

  郝师爷肯定走不到会试,他连第一道八股都过不去,八股是水磨功夫,会得越来越会,不会的连门都入不了。

  今天已是第三场,也是最能拉开差距的一场,

  时务策。

  郝师爷侧头看向吴承恩,见吴承恩紧张得搓手,

  “汝忠,下一次可到你了。”

  “啊?”吴承恩连连摆手,“我可不考了。”

  “那你岂不是要离京?”

  吴承恩含情脉脉看向郝师爷,“本来是要走的,后来想想,我离不开进之兄啊,你是例监对吧。”

  郝师爷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

  “嗯!”吴承恩腼腆一笑:“我求表兄帮我弄了个荫监,以后咱俩一起上学。”

  胡效忠是三品大员,荫监只能三品往上的官员荫。

  人比人,气死人!

  郝师爷折腾半天,吴承恩提一嘴就赶上。

  不过,郝师爷习惯了,要这么比可没完没了,总有人压你一头,还有生下来就是皇帝的呢!岂不命更好?

  “进之兄,你不开心?”

  “我开心,”郝师爷咬牙切齿,“我可太开心了。”

  习惯个屁啊!

  还是嫉妒!

  不过,郝师爷还能用两道盐引安慰一下自己,大头自然是高公公的,这一趟赚下来,只靠溜缝儿,郝师爷存款达到了一万五千两,外加一套宅子。

  瞅他这穷酸样,任谁都想不到这人已颇有家资。

  若没有野心,这些钱足够郝师爷娶几房妻妾,生几个娃,过上没羞没臊的生活。

  但,我们的郝师爷生性悲观,凡事都往坏了想,没权力就是被人欺负的命,除了往上爬没有别的路。

  至于爬上去要做什么,郝师爷没想好。

  “进之兄,你觉得今年时务策题目是什么?”

  郝仁脱口而出:“嘉靖二年的题目是: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嘉靖十一年是:君子有酒...时务策贵在一个时字,我觉得还是与礼有关。”

  “我想的也是。”吴承恩认同点头。

  嘉靖说话做事云里雾里,会试时务策题目全在他授意之下,远不止是题面上的意思。

  如嘉靖二年的“游必有方”,解出嘉靖想让生父生母入祀的人凤毛麟角。

  嘉靖十一年的“君子有酒”就更难了,游必有方最起码还知道前一句父母在,解不出圣意,仍可通过孝字破题;而君子有酒讲的是一献之礼,主人献酒,客人敬酒,主人回敬,此中真意全在大礼议上,“敬”是表面,扒开里面的“礼”才是真。

  天一点点暗下来,泡子河周围人越来越多,但风静人静,过了会试如鱼跃龙门,前途不可限量,保不准未来的元辅就出在其中。来往人都想瞧到第一眼,最起码十几年后吹牛打诨,还能来一句“我一早就看出某某有宰相之资。”

  贡院内响起悠长的钟声,会试散考,举子们沉默走出,万千情感或喜或悲只剩下疲惫,考中,一飞冲天;考不中,再回水里扑腾。

  “肃卿!这呢!”

  吴承恩踮脚摆手,高拱瞅到两位好友,笑了笑,径直走来。

  “辛苦。”郝师爷点点头。

  “如何?什么题目?”吴承恩拉着高胡子问。

  高拱叹道:“父子相继曰世。”

  郝仁挠挠头。

  “嘶!考得这么偏?!”

  此前的时务策是照着四书五经正本中出题。

  而这一句是《周语》注的《尚书》。

  等于说是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一句,让你贴合时务的去解题。

  郝仁一听这题目,心思瞬间活络,

  他立刻想到一件事。

  大礼议中的“统”“嗣”之争。

  统是王朝世系继承,很清晰的一条脉络,皇帝的老子是皇帝。

  嗣则是说家族内继承,这继承分为血统和过继。

  根本讨论的是,继承了皇位后,你爹得是皇帝。

  群臣想的是,让嘉靖把明武宗的爹当成自己爹,这不就成了吗?

  嘉靖想的是,那我把我爹追封成皇帝不也是一个理吗?

  “我以大礼议入手破题,不知行不行。”高胡子开口道。

  郝仁点头:“这是对了。”

  除了大礼议的“统”“嗣”之争,实则还有一件事印证。

  嘉靖把朱棣的庙号,从太宗改为成祖。

  朱棣是正经继位吗?

  嘉靖此举,瞎子都能看出是啥意思。

  这还不够,嘉靖还把自己亲爹献王的排位和朱棣之后的皇帝们摆一起,这事遭到强烈反扑,逼得嘉靖又把亲爹排位请出来。

  结合这几件事一想,“父子相继曰世”的题目也不那么晦涩了。

  高胡子深深看了郝仁一眼,

  “进之,你也该来会试啊。”

  郝仁心中大骂,

  我他娘是不想考吗?我过不去八股啊!

  八股害人!八股误我!

  “罢了罢了,考过就算了,肃卿我和进之在宣德楼备了桌羊肉宴,为你接风洗尘!”

  想到用铜锅子涮羊肉,高胡子口舌生津,左手揽住郝仁,右手揽住吴承恩,

  “走走走!我要饿死了!”

  ......

  严府

  “孽子!谁叫你这么做的?!”

  严嵩被严世蕃气得浑身发抖,把银票劈头盖脸打在严世蕃身上。

  严世蕃委屈:“爹!儿子这是么做是为了谁啊?!”

  “你别说为了我!你全是为了你自己!”

  严嵩被割掉半个的耳朵烧得赤红。

  严世蕃抹了把脸,觉得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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