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屏退侍从,开门见山:“陈军佐,坐。”
待陈默落座,卢观的目光突地变得锐利了几分:
“幽州上下,贼未平而内争已起。
公孙瓒骄悍,刘卫怯懦,
二人互为掣肘,久之,必为幽州祸根。
吾奉刺史郭公之命,巡视州郡,
便是欲择一忠勇能办实事者,为郡中表率,以正风气。”
陈默神色不急不徐,平声答道:
“在下人微言轻,只知守土安民,不敢妄言州郡大事。”
卢观盯着他,忽然轻笑一声:
“若你等真只求守一隅,何以筑高垒,行新法,募精兵,开武库?
陈军佐,这里并无外人。
你与刘玄德,志向绝不止于这一坞一郡之地。”
陈默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对着卢观深深一揖。
“卢公明鉴。
若能使一方百姓得安,免受流离之苦,
哪怕背负越权之名,默与玄德大兄,亦无怨无悔。”
“郭公要的,便是这股锐气。”卢观畅怀大笑道:
“你与刘玄德等如今所任的‘讨寇军侯’,终究只是太守府私署的虚职,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
待我回报郭公,必当举荐你等一个府衙正职,直隶于刺史府!
届时,涿县军政,你等或可自专,
不必再经那庸官刘卫之手!”
陈默心中一动,这无疑是一份天大的好处。
但他也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无异于是郭勋想在公孙瓒与刘卫之间,打入一枚新的楔子。
而他们白地义军,便是郭勋随手布下的,
用来从两大势力口中夺食的,
那枚过河之卒。
既入棋局,便无退路。
“谢卢公提拔。”他再次拱手。
第六十八章 窥伺
几日后,卢观启程离去。
送别卢观的次日清晨,
刘备带着一身征尘,自太行山口巡视归来。
然而这边马蹄未歇,季玄后脚便亲自登门拜访,
满面春风,似是比前几日更加亲切。
“子诚兄,前几日卢公在,你我多有不便。
今日我特备薄礼,一为庆功,二为叙旧。”
他带来的礼物不可谓不重。
整整两车上好的粟米,一箱珍贵伤药,十几匹蜀锦,
甚至还有一匹神骏非凡,来自辽西的千里良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跟在马匹后的,一名女子。
“这位是我一位远方族叔的女儿,名曰季婉。”季玄笑着介绍,
“家中遭了变故,前日里特来投奔。
我观其性子文静,略懂针织汤药,
留在我那满是鲜卑胡人的营中多有不便。
便想着送来陈刘二位帐中,照顾起居,也好有个安身之处。”
那女子年约十八,身着素裙,
其人仪态温婉,皮肤胜雪,
闻言只是怯生生地对着陈默盈盈一拜,未发一言。
此言一出,周围空气瞬间有些凝固。
这分明是明目张胆地往义军这边塞眼线。
陈默却未急着回绝,而是侧首看了一眼身侧的刘备。
刘备面色沉静,目光幽深如潭,此刻也正投向陈默。
四目相对,仅是一瞬,两人便已读懂了对方眼底深意:
拒之示弱,纳之则安。
几不可查间,刘备微微颔首。
得到首肯,陈默转过脸,面上堆起的笑容更盛。
他不再推辞,只是向季玄拱手道:“季兄有心了。
只是军中不便,若真要留下,倒也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总不好让她与我等糙汉挤在一处。”
他当即布置下去,命人在坞堡东侧一处僻静之地,单独搭一座偏屋,
名曰“女工坊”。
又拨了几名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妇人陪侍。
“季姑娘既是季兄亲眷,便是我白地坞的贵客。”陈默对季玄道,
“平日里,便让她帮帮坞中妇人的缝纫织补之事。
如此安排,季兄可还满意?”
季玄一愣。
他本意就是想将人塞进刘备或陈默的贴身营帐,
却没想,被对方如此轻巧地“供”到了偏屋别院。
但他转念一想,
人既已入坞,便不算失败,遂笑道:“如此甚好,全凭子诚兄安排。”
待送走季玄,众人回到中军大帐。
一直憋着股火的张飞终于忍不住了。
“嘭”的一声,他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跳:
“那季玄狗贼!欺人太甚!这分明是送个细作来盯死咱们!
二哥,你们平日里那般精明,今日怎么犯了糊涂?
依俺老张的脾气,就该连人带马给他打出去!
为何还要收下这个祸害?!”
陈默正欲开口,刘备却已先一步抬手,按下了张飞在空中挥舞的粗壮手臂。
“翼德,休得造次。”
刘备的声音温和,笑着解释道,“此事,是我与你二哥的共同决断。”
张飞气呼呼地坐下:“大哥,那你倒是说说,
咱留这么个眼线在家里,图个啥?”
刘备看了一眼帐外,目光幽邃,缓缓道:
“其一,此时若拒,便是直接撕破脸皮。
反倒会让季玄觉得我们正如临大敌,始终未失报复之心。
又或是我们在这坞堡内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从而引来更甚的窥探。”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默。
陈默会意,笑着点头补充道:“其二,此女既是探子,那便是季玄的一双眼睛。
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探子,总好过暗处防不胜防的冷箭。
我们不仅要收下此人,还要让她看明白。”
“让她看明白?”张飞一头雾水。
“对,让她看我们‘想让她看到’的东西。”陈默语气笃定,
“越是让她看得清清楚楚,季玄便越是会对我等所示的虚实深信不疑。
此乃孙子兵法所云,‘示之以诚,诱之以虚’’。”
张飞抓了抓后脑勺,虽未全懂,但见二人如此笃定,便也不再叫嚷:
“罢了罢了,反正动脑子的事俺也不懂,大哥与二哥心里有数就行。”
季婉入坞的那日,春末的风中带着淡淡花香。
她一如季玄所言,性子温和,举止得体,
每日也只安静地待在女工坊里,极少出门。
其人言语温柔,容貌柔婉,很快便得了坞中妇孺的喜爱。
连张飞都暗暗称奇:“若真是细作,这演的未免也太好了些。”
然而,陈默心中的警惕却未曾放下。
几次深夜,他巡营时路过女工坊的屋外,总能见到季婉伏案书写的身影。
陈默也曾遣人暗中探查,此女抄写的并非情报,而是《周官》与《农书》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