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地坞与北营之间那片沉寂多日的山岭,几乎天天都有“热闹”上演。
张飞骑着他那匹乌桓马,只带十余名骑术最好的亲兵,手擎丈八蛇矛,
每日晨曦初露,便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季玄营外半里处的一座高坡上。
摆开架势,立马横矛,指着营门破口大骂。
初时,骂得还算“克制”,尚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意思:
“姓季的!太守刘公有令,命我等地方义军清剿于毒余孽,
你身为涿郡典吏奉令募兵,为何却拥兵不前,在此装聋作哑?
莫非是怕了山里的毛贼,想当缩头乌龟不成?”
季玄营中一片死寂,只有营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纹丝不动。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
张飞的性子本就火爆,见对方不理不睬,骂声也随之升级,越发粗鄙不堪。
“季玄小儿!缩头的老王八!有胆便出营来,与你张爷爷比划比划!
没胆的话,就赶紧脱了你那身鸟铁甲,回家抱孩子绣花去!
白长了七尺身躯,空耗朝廷皇粮,俺老张都平白替你臊得慌!”
他身后的十几名骑兵更是配合默契,
一边狠擂着战鼓,一边齐声呐喊助威,将张飞的骂声传得声震林谷,
几里之内,清晰可闻。
季玄营中,几名新募的将校早已气得脸色铁青。
一名佐官冲入帐中,对正安坐案后,手捧一卷竹简的季玄怒声道:
“将军!那张飞匹夫欺人太甚!
末将请令,带一队骑兵出营,定要将他生擒活捉回来,撕烂他那张臭嘴!”
季玄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翻过一页竹简,冷声喝止:“不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帐帘,隔空望向远处喧嚣,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狗在墙角狂吠,不是因为它真有多勇猛,
而是因为它本就心虚,想要自壮声势罢了。
且由他去叫。
几声犬吠,岂能惊虎?”
偶尔,营中会有沉不住气的乌桓射手,从箭垛后放出一两支冷箭,射向坡上。
然而那些箭矢还未近身,便被张飞挥舞蛇矛,精准格开。
甚至有一次,他还故意用矛将一支来箭凌空斩为两段,引得身后众兵哄堂大笑。
陈默立于坞堡箭塔之上,远远观之,面色淡然。
一旁的谭青看得有趣,忍不住笑问:“军佐,翼德兄如此行止,难免有失体统,亦损军威。
您何必由着他去?”
“季玄此人,心机深沉。
他知道我想借机生事,寻他口实,所以绝不会被我们轻易诱出营来。
然乌桓人本就骄躁难驯。
若是他季玄压不住手下军丁,使得乌桓蛮夷出营滋事扰民,
那我们正好状告太守,参他一个‘纵容蛮夷,擅起边衅’之罪。
若他不出来,我们便去日日扰他军心,有何不可?”
陈默的目光依旧望着北方,声音却冷了几分:
“至于所谓的军威受损一说……却恰恰是我想要的掩护。
此事,
我自有其他计较。”
第五十六章 暗度
果然,张飞连骂了五日,嗓子都喊哑了,
回来后,气得将手中马鞭折作两段:
“那龟孙老王八!真是个铁了心不露头的孬种!
这么被指着鼻子骂,连句嘴都不敢还!”
陈默却只是摇头安慰道:
“三弟,他越是不出营,麾下那些骄兵悍将便越是焦躁。
尤其是那些乌桓骑兵,个个好勇斗狠,如今却被一个文吏死死压在营中,不许出战,心中岂能无怨?
我们只需每日去他门前唱戏,让其军心自误便可。”
于是,陈默干脆制定了一套“轮骂制”。
每日辰时,由一名伍长带队,
领几名嗓门最大的士卒,前往北岭高坡,对着季玄大营进行例行“问候”。
此事竟成了一道军令,日行如课。
每次轮值的队伍出发前,营中众人都会笑着打趣:
“今日轮到谁去挖王八壳了?”
于是,这桩荒唐举动,竟成了白地坞外每日的一大乐事。
连那些新归附的流民,都会偷偷跑到山坡上看热闹,私下里笑谈:
“咱们白地坞的军兵骂架,可比县城里的戏班子热闹多了!”
此举的心理战效果,立竿见影。
白地坞内士气日渐高昂,笑声不绝,人人皆以能去骂阵为荣。
而十里之外的季玄大营,气氛却日渐压抑紧张。
那些被严令禁足的乌桓骑兵,每日听着对面的辱骂嘲笑,胸中的怒火与怨气,正在一点点地积蓄。
然而,却不知季玄用了何种手段,
竟真将这些野性难驯的乌桓精骑压得服服帖帖,始终并未出营寻衅滋事。
这份隐忍与手段,倒是让陈默颇有些失望。
五月下旬,一场山雨过后。
夜里,一名身形瘦小,肤色黝黑的义军暗哨,在谭青的引领下,悄然进入了陈默的营帐。
此人正是陈默派去拒马河畔,与“摆渡人”手下交接情报之人。
他沉默寡言,只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
递给陈默后,便一言不发地躬身退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陈默展开竹筒中的图纸。
烛火之下,一幅线条粗犷却标注极为详细的坞堡地形图,呈现在他眼前。
图上清晰地标示着两道围墙,一内一外,
正是于毒部的“双寨”。
夜色深沉,他点开私聊频道,与摆渡人的对话再度开启。
【沧州赵玖】:“图已收到,绘制得极为详尽。
这次送来的,可是上回提到的详图?”
【摆渡人】的头像很快亮起:“正是。你先看图,我再与你细说其中的关窍。”
【摆渡人】:“图上外圈这些标注着民舍,市坊的地方,全是伪装所在。
他们在此处与商贾交易,甚至偶尔还分粥给山外流民,
就是为了让人以为这只是个寻常村寨,以麻痹外人。”
【摆渡人】:“而这内圈石墙,才是真正的杀机所在。
你看这高墙,我已标明,墙体上密布弩孔。
你再看我用朱砂圈出的这几个点,都是致命的陷坑,
一旦踏入,人马皆陷,极难脱身。”
【摆渡人】:“他们最毒的计策,便是所谓‘请君入瓮’。
若你猛攻外寨,他们会佯装不敌,放你进来。
等你的人马冲入外寨这片空地,内寨的伏兵便会从我标示出的这两处暗门蜂拥而出,将你们反向包围。
届时,前有坚壁,后有追兵,外围的游骑再一合拢,便真正是插翅难飞。”
陈默看着图纸上那些用朱砂标记出的暗门与陷坑,位置之密集,心中微微一凛。
【沧州赵玖】:“可有破解之法?”
【摆渡人】:“有。
你看外寨东南角,那里曾是一条旧河道,地势低洼。
如今河道虽已干涸,但底部松软,无法筑墙,只用栅栏与拒马封堵,
我部先前在此驻扎,特意留有暗道,仅容数骑通过。
若能顺此道潜入,便可直抵内寨的南墙之下。
那处的岗哨为防山洪,筑于高处,视野有死角。
只是守卒虽不多,却每夜换岗,极为警惕。
若要动手,必须选在月暗无风之夜。”
【沧州赵玖】:“我记下了。”
【摆渡人】:“愿你功成,也算替我白雀部除了大敌,此恩他日必报。”
屏幕暗下,陈默凝视着那份地图,久久沉思。
几日后,夜袭双寨的计划经与刘备商议过后,传入诸将帐下。
当夜,刘备快步来到陈默帐中,神情依旧写满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