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拥兵自重的公孙瓒,才是最现实的威胁。
卢观这次终于开始担心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
卢观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在厅内来回踱步。
“要不……向新来冀州的董卓借兵?
董仲颖曾是叔父部下,如今又是北中郎将,若是他肯派兵护送……”
“不可!”陈默断然喝止,声音之大,吓了卢观一跳。
“为何?”卢观愕然,
“董仲颖虽然是凉州粗鄙之人,但毕竟是官军主将……”
陈默也被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所惊。
他摇了摇头,心中暗叹。
自己可能是太过于紧张了。
现在的董卓,还没有进京勤王,还没有露出后来那副残暴的嘴脸。
在大多数士大夫眼里,他只是一个能打仗的凉州武夫,甚至还算是个“忠臣”。
这就是历史局限性。
但陈默总感觉,把安平王送给董卓,即使只是现在的董卓......
那很可能也是肉包子打狗。
别回头弄不好,让董卓提前几年,悟出“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的道理。
虽然安平王只是个诸侯王,但也足够他搞出大乱子了。
“卢兄,你糊涂啊。”
陈默快速整理思绪,而后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一副“我是为你着想”的表情。
“董卓是顶了谁的位子?是你叔父卢子干的!”
“他现在巴不得能坐稳这个北中郎将的位置。”
“若是让他护送安平王回京,救驾之功确实有了。
但你叔父呢?”
“朝廷会觉得,既然董卓既能救驾,或许又更能平乱,那还要卢子干何用?”
“你这是......在亲手断送你叔父起复的希望啊!”
这其实算是有些强行攀扯了,毕竟也是陈默临时想出的借口。
但卢观此时心中纷乱,这话又正好戳中了他的软肋。
世家大族,最看重的是家族利益。
而且他卢观本人,想来瞧不起凉州边地,只知杀伐的蛮子们。
在卢观心中,西凉那边的人,和他们所治的先零、羌人并无区别,皆是异族。
要是救回了安平王殿下,却让那西凉蛮子董卓踩着卢家上位,那才是颇为不妙。
“有理!极有理!”
卢观擦着额头的冷汗,对着陈默深深一揖,
“多亏子诚兄提醒!险些酿成大错!险些酿成大错啊!”
他现在对陈默是心服口服。
这位陈郡丞,不仅打仗厉害。
这政治眼光,更是毒辣得让人害怕。
“那……依子诚兄之见,到底该如何是好?”
卢观现在彻底没了主意,只能唯陈默马首是瞻。
陈默微微一笑。
“很简单。”
“人,暂且留在白地坞。”
“我白地坞虽小,却是城高池深,与涿县城以掎角之势,
又有云长、翼德这等万人敌坐镇。
只要不出城,就算是冀州张梁千里迢迢而来,也得崩掉几颗牙。”
“卢兄你只管把那两万五千石粮食,还有韩忠那一支部曲带回去。”
“然后立刻上表朝廷,就说你与刘玄德合力救回安平王,
但因幽州战乱,道路不通,暂且安置于涿郡。”
“请朝廷派真正的嫡系心腹,如皇甫嵩将军,或者朱儁将军的亲兵部曲,持节来接!”
“如此一来。”
陈默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安平王他人安全了,你卢家没有后顾之忧。”
“其二,功劳还是有你卢家的一份,谁也抢不走。”
“其三,这也是最关键的。”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你叔父卢中郎,在狱中听到这个消息。
只要卢家在京中运作得当,
完全可以说是因为卢家门下,也就是玄德大兄,这才救回了王爷。”
“这一份功劳,足够让他脱出囹圄,甚至以原职起复!”
卢观听得两眼放光。
妙啊!
太妙了!
这简直是为卢家量身定做的完美方案!
既不用承担风险,又能拿满好处,还能卖刘备与白地坞一个人情。
“子诚兄,真乃天下之智士也!”
卢观激动得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语无伦次道,
“就按子诚兄说的办!全按子诚兄说的办!”
“粮食我带走!韩忠的人我也带走!功劳咱们两家分!”
“至于殿下……就劳烦玄德公和子诚兄多多费心了!”
陈默笑着抽出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是自然。”
“不过,卢兄。”
陈默看着正欢天喜地,准备带人去搬粮食的卢观,悠悠地补了一句,
“粮食你拿了,功劳你卢家也分了。”
“之前咱们说定的那件事……那封信,没忘吧?”
卢观脚步一顿,连忙回头,拍着胸脯保证:
“没忘!绝不敢忘!”
“愚兄一回范阳,立刻修书送往洛阳狱中!”
“定让叔父写下亲笔荐信,盖上私印!
手持此信,如叔父亲临!
河北诸多世家,见信之后,定不敢怠慢分毫!”
“好。”陈默点了点头,举起茶汤,
“那便以茶代酒,祝卢兄……
一路顺风。”
坞堡门前,车辙深深。
卢观的庞大车队卷起漫天黄尘,正缓缓向着南方范阳的方向驶去。
与之同行的,还有那一车车满载的粮草,
以及愿意跟着韩忠走的,百余名刚刚捡回一条命的其部俘虏。
城楼之上,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简雍趴在女墙上,眯着眼睛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车队,
忍不住咂了咂嘴,一脸的肉痛。
“两万五千石粮食啊……”简雍伸出手指头,极其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咱们拼死拼活,云长把那什么‘屠尽天下’都给劈了,
玄德大兄更是连汉室宗亲的招牌都搬出来了。
结果呢?大头全让这卢家小子给拉走了!
不仅粮食没了,还得把那救驾的首功分润给他们一半。
这买卖……咱们是不是亏大发了?”
站在他身后的少年田豫虽未说话,但年轻的脸上也带着几分不解。
在他看来,若是没有白地坞,
这卢观别说功劳,怕是连安平王的尸首在哪都找不到。
凭什么让他占这么大便宜?
陈默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却是笑着不住摇头。
“宪和兄,账不能这么算。”陈默转过身,轻轻拍了拍简雍的肩膀,
“粮食没了,咱们可以再种,且不说咱们坞中现在也暂时不缺粮。
功劳分了,是为了咱们能在这幽州站得更稳,不至于被那公孙伯圭一口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