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斥候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原本白雀大当家在这里留了四十多个好手,
就是为了配合卢家的内应,在关键时刻接手坞堡大门。
但就在两天前,一个叫申屠的黄巾渠帅,突然带着近千精锐甲士进了堡。
这帮人太凶了,一来就杀了原本守着正门,出言稍有不逊的十几个贼寇,
那些人的脑袋,现在还挂在旗杆上晒着呢。
白雀大当家的人现在根本不敢露头,只能也躲在几十里外,生怕被那帮杀神发现。”
“还真有一千甲士……”陈默手中的枯枝猛地一顿,眉头紧锁。
这就难办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黄巾流民,凭借关羽的神勇和八百精锐,他也敢趁夜劫营。
但这“申屠”带来的,明显是经历了广宗大战,见过血的真正悍卒。
硬碰硬,己方哪怕赢了,也是惨胜。
白地坞这点家底,经不起这种消耗。
陈默扔掉枯枝,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关羽身上。
这位未来的武圣,此刻正眉头紧皱,撕扯着身上的麻衣破甲,一脸的嫌弃。
但他那九尺昂藏的身躯,哪怕是裹着条破布,
往那一站,也如同一座巍峨山岳一般。
“云长兄。”陈默嘴角微微上扬,语带狡黠,
“看来咱们这次,真得做一做太行山白雀部的人,从正面走进去了。”
“走进去?”关羽一愣。
“堡里的人既然打着黄巾的旗号,那咱们‘太行军’......
可还是他们的友军部曲呢。”
第一百五十三章 玩家凶兽
陈默指了指旁边尚在愣神的白雀部探子:
“咱们那位大当家,太行山白雀,也是正儿八经被张牛角认可的黄巾渠帅。”
“既然是山贼,那就得有山贼的规矩。
在这幽州地界,边上的黑风口既然来了新主人。
咱们做邻居的,怎么能不去拜个山头?”
关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子诚是想……让某扮作山野小贼?去跟那群黄巾贼人虚与委蛇?”
“非也。”陈默摆了摆手,纠正道,
“云长兄这般英雄气概,若是扮作唯唯诺诺的山野小贼,那才是一眼就会被人看穿。”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云长兄要扮的,是白雀部二当家。
太行山上最横、最狠、最目中无人的大贼!”
“你就视那黑风口是你自家后院,当那申屠是你家中小辈。”
“总之,越狂越好,越傲越真!”
关羽沉默了片刻,勉强颔首。
“不对不对......
这样还不行,云长兄这气质还是太正了。”
陈默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来装干粮的粗布囊。
关羽看着那个布囊,眼皮一跳:“子诚兄这是何意?”
“那长髯,还得委屈云长兄藏一下。”
关羽伸出手,摸了摸颌下引以为傲的美髯,满脸的不情愿:
“俗话说,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如此藏头露尾,成何体统……”
“云长兄此言差矣。”陈默正色道,
“昔日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
豫让吞炭漆身,只为报仇。
今日云长兄不过是暂且收敛锋芒,深入虎穴。
此乃大勇,非怯也。”
关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罢了罢了,且为了那五万石粮食,为了这救民之大业。”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布囊,
一脸小心地将长须全部裹了进去,系在下巴上。
下一刻,一个头裹麻布,满脸络腮胡,目光凶戾的红脸贼出现了。
又是半晌过后。
两百名从步卒中精选出来的魁梧老卒,全部换上了先前缴获的于毒部山贼装备。
其余蹬骑与军卒,则随行于其后五里,走小道。
届时等待进攻命令,于堡外一齐发动。
扮作匪首的关羽,翻身上了一匹特意挑来的黑色烈马,大手一挥。
“出发!”
……
一个多时辰后。
黑风口坞堡外,尘土飞扬。
一支两百多人的队伍,打着一面破破烂烂的“白雀”二字大旗,
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山道上。
这群人个个衣衫不整,
有的头上裹着杂色头巾,有的身上套着明显不合身的革甲......
走起路来也是歪扭散乱,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
活脱脱一群刚从山里钻出来的土匪流寇。
骑黑马,走在最前面的,是一条红脸昂藏大汉。
他身长九尺,手里提着把厚背开山刀。
只是往马上一坐,一股子睥睨天下的桀骜之气便扑面而来。
像是真的把“老子天下第一”写在了脸上。
而在他身侧并辔而行,跟着一个用泥灰抹得贼眉鼠眼,
手里摇着把破羽扇的狗头军师,陈默。
“都给老子精神点!”红脸大汉把手里的大刀往地上一顿,嗓门大得像打雷,
“前面的就是黑风口了!听说那里面有咱的同道!
咱们是来拜山头的,来发财的,不是来要饭的!
谁要是给老子丢了太行山的脸,老子活劈了他!”
这大汉,自然便是化名“关胜”的关羽。
名字是陈默起的,关羽对此自是并无所谓。
虽然他对这种装神弄鬼的行径颇为不齿。
但既然陈默告诉他:“此为兵不厌诈,乃是兵法之道。”
于是,这位未来的武圣,只能硬着头皮,
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场,也是唯一的一场匪首生涯。
……
黑风口坞堡。
这座原本是边境豪族为了抵御胡人而建的军事堡垒,如今早已不复往日坚固。
外墙多处坍塌,甚至露出了里面的土坯。
但此时,坞堡内部却是戒备森严,杀气腾腾。
与其说是一整座军营,不如说是个两方对峙的火药桶。
坞堡东侧,是一片连绵的黄色营帐。
虽然破旧,但排列得颇有章法。
然而此时此刻,一面面黄色的旗帜却在风中无力地垂着。
这是堡中原本黄巾的队伍,上面绣着“地公将军·张”的字样。
营地周围,架着几口大锅,正在熬煮着某种刺鼻的草药汤。
许多身穿灰袍的太平道医者和方士穿梭其中,神色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悲愤。
守在这支营地门口的兵卒们,虽然仍是手按刀柄,不肯懈怠,
但他们眼中,更多的是迷茫和疲惫。
而在坞堡西侧,则是另一番景象。
清一色的黄黑色革制帐篷,整齐划一。
数百名身穿精良甲胄的士卒,正手持长矛,冷冷地注视着东侧的“友军”。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冷漠,其中仿佛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这边的旗帜,边缘镶着醒目的金边,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狂草“张”字,上书“人公将军”。
一股肃杀之气,在两座大营中间的空地上盘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