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可能会有随之而来的瘟疫。
那并不是随着一场战斗结束就会消失的东西。
它会随着流民,随着溃兵,随着风,向四面八方扩散。
如果让疫病传进幽州,传进刚刚有点起色的白地坞和屯田区……
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必须立刻加强涿郡的防卫。”
“还有,要让玄德公尽快在名义上与这次战败切割。
甚至要利用这次危机,再次提升声望。”
“混乱……是阶梯。”
陈默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砰——!”屋门被重重推开。
夜风夹杂着远处更加密集的更鼓声吹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守在门口,正靠着柱子打盹的亲卫统领谭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激灵。
他手忙脚乱地扶正头上兜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就看到自家郡丞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郡丞?这么晚了……”
“备马!”陈默眼神如刀,看向涿县县城的方向:
“去县衙!我要立刻见玄德公!”
谭青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天色:
“可是郡丞,现在城门早就关了,而且玄德公恐怕已经歇息……”
“那就叫开城门!叫醒他!”
陈默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流星地向马厩走去,头也不回:
“告诉守城的门伯,就说天要塌了。”
……
数日后,幽州地界。
消息的传播速度,远比陈默预想的还要快。
巨鹿惨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越了几百里的距离,传遍整个北地。
涿县城内,原本热闹的酒肆茶楼,此刻只剩下一片愁云惨雾。
“喂,你们也听说了吗?南边……出大事了!”
一个行脚道人模样的汉子,抿了一口浊酒,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是说卢中郎的大营被破的事?”
旁边的食客凑了过来,一脸的不可置信:
“那不是谣言吗?卢中郎乃海内名将,手握数万北军精锐,怎么可能败给那群泥腿子?”
“什么谣言!我亲眼看见的!那漫山遍野的可全是溃兵啊!”
行脚道人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对着周围的人说道,
“听说大营被破的原因,是......
是那张角天师召来了天谴!”
在这个迷信的时代,妖法和天谴往往比任何说辞都更让人信服。
那道人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脏东西:
“我听那些当兵的说,那天巨鹿那边城头上,天上下的不是雨,是烂掉的死人肉!
你们说,这不是天谴,还能是什么?”
“什么天谴!是大疫!是大疫要来了!”
旁边一个刚从南边逃回来的行商,猛地把碗拍在桌上,语带颤抖:
“得亏我这次去走商,没去离那边太近的地方……
我闻着,那冀州飘来的风里都像是带着尸臭!
那些从前线跑回来的兵,听说一个个身上长满了黑疮,走着走着人就烂了!
说是闻一口他们身上那味道,就要烂肠穿肚啊!”
“嘶——”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原本因为刘备上任而稍显安定的涿郡城内,再次躁动起来。
“天谴,大疫……难道这大汉的气数,真的尽了?”
一名老儒生颤巍巍地放下筷子,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
恐惧,是比瘟疫更快的传染病,在幽州的大地上疯狂蔓延开来。
米价应声暴涨。
原本只需要两百钱一石的粗粮,一夜之间涨到了两三千钱,而且还有价无市。
那些原本听说家乡战事稍缓,打算收拾行囊返乡的冀州流民们,此刻全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毫不犹豫地转身,拖家带口地再次涌向各大坞堡,寻求庇护。
而在涿郡的官道上。一队打着“刘”字旗号的骑兵,正护送着几辆马车,
逆着人流,向着与巨鹿相反的北方......
幽州刺史府所在的蓟县疾驰而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托孤”
光和七年,七月中。
幽州大地上空的风,似乎都变了味道。
那风从南方吹来,仿若带着巨鹿城下积尸的死气。
白地坞,议事厅内。
气氛压抑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案几上,摊开着一卷刚刚送达的羽檄,其上朱砂印记鲜红刺眼。
正是幽州刺史府的加急文书。
“……南线战事不利,贼势浩大,恐有北蔓之虞。
今急调各郡太守、都尉,
领本部兵马至治所蓟县集结,共商却敌守土之策……”
刘备跪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卷檄文。
“使君这是在逼我们表态啊。”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卢中郎在巨鹿兵败,朝野震动。”陈默坐在下首,声音低沉,
“如今黄巾主力虽未大举北上,但大疫将至,流言漫天。
郭勋身为幽州刺史,此时急调各郡郡守,名义上为共商国是,实则……”
陈默轻笑一声,没有把话说完。
实则是什么,在座的几人心知肚明。
巨鹿之变,乱世将至,兵马便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郭勋虽贵为刺史,掌监察之权,但手中并无属于自己的嫡系精锐。
如今大难临头,这位刺史公怕是想借着剿匪抗疫的大义名分,把各郡的兵权都攥到自己手里。
“但这道命令,备却不得不接。”刘备轻叹一声,抬起头看向陈默,
“官身在此,若是抗命不遵,便是给了州府口实。
如今吾等根基未稳,一旦被扣上拥兵自重的帽子......
之前苦心经营,恐将付诸东流了。”
“大哥所言,乃是正理。”陈默点了点头。
眼下这世道,终究还未彻底乱起来。
他心中暗叹,若是此时换了尚在颍川任骑都尉的曹孟德,
面对这等强征,恐怕会直接称病辞官,挂印而去。
但刘备不同。
这位志在苍生,未来的大汉昭烈帝,最擅长的便是这忍字之诀。
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能行......
陈默眼帘微垂,心中莫名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
除非再碰上一个督邮。
“所以,备有一策。”刘备并未察觉陈默的怪异神色。
他豁然起身,走到悬挂的幽州舆图前,手指在蓟县的位置重重一点,
“分兵。”
“分兵?”站在一旁的张飞瞪大了眼睛,
“大哥!这时候怎能分开?若是那刺史不安好心......”
“翼德休得胡言。”刘备横了张飞一眼。
随即转头看向陈默,目光诚挚,
“子诚,此次蓟县之行,凶险未卜。
备打算只带翼德与三百骑兵先行,以示恭顺,不让郭勋抓住把柄。”
“而子诚你……”刘备走到陈默面前,双手重重按在陈默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