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雀猛地一抽马鞭,
战马长嘶一声,载着她瞬间消失在了苍茫的山道尽头。
只留下陈默一个人,表情僵硬地坐在马背上。
风,呼啸而过。
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陈默眼前飘过。
那个手势……
是“OK”……?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违和感,在这一瞬间全部都串联在了一起。
白雀……白……摆渡人……?
陈默看着对面空空荡荡,再无一人的山道:
“那个在群里跟我称兄道弟……”
“满嘴都是黑吃黑,洗钱,老哥稳,这活儿我熟的......
那个摆渡人老哥……”
“是个女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红面来客
几日后,白地坞,临时改建的郡丞署衙内。
竹简垒叠成墙,摇摇欲坠。
十几名书佐吏员穿梭其间,忙得衣衫尽湿,连口喘息的功夫都无。
“郡丞公,这……这有些不合规矩吧?”
一名年轻的佐吏满头大汗。
他手中捧着一卷刚写好的名册,面露难色地看着坐在上首的陈默。
这佐吏名叫王修。
是简雍前些日子刚从县城流民里发掘出来,送到白地坞来帮忙的读书人,
倒是做事勤勉,就是那股子书生意气还没被乱世磨平,讲究个丁是丁卯是卯。
“哪里不合规矩?”
陈默头也没抬,手中朱笔不停,在一份关于粮草调拨的文书上飞快批注着。
“这……这名册上录入的新卒,一共两千三百六十一人。”
王修擦了擦额头的汗,结结巴巴地说道:
“可下官刚才去校场点卯核验,这些人里……大半都是妇人。
还有好些没过车轮高的半大孩子,甚至还有年过半百的老翁!
这……这按照大汉律例,征兵是有严格标准的。
咱们若是把这些人报上去当郡兵,回头若是上面派人下来核查,那是欺瞒之罪啊!
更何况……咱们报上去的名目是屯田军......
可这大汉军制里,哪有全是妇孺老弱的军?”
陈默闻言,终是笔锋一顿。
他缓缓抬首,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佐吏。
而后,随手将朱笔搁于架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王佐吏,吾问你件事情。”
陈默身子微微后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凭几上:
“咱们白地坞现在掌管庶务用度的是谁?”
王修一愣,下意识答道:“是季婉季姑娘。”
“那现在负责统领坞堡巡防,带着一帮半大小子日夜巡逻,
护得咱们这坞堡连只蝇虫都飞不进来的,又是谁?”
“是……是刚回来的田豫田小兄弟。”
“这不就结了?”
陈默摊开双手,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咱们的庶务主事是女人,巡防统领也是半大孩子。
既然他们能干得好这差事,
那太行山上下来的这些妇孺老幼,怎么就不能算是咱们的辎重辅兵?
他们怎么就不能算是屯田军?”
“可是……”王修还要争辩,“这性质不一样啊!田小兄弟和季姑娘那是……”
“没什么不一样的。”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指着远处正热火朝天的工坊区,语气平淡:
“在咱们坞里,能拿刀砍人的,就是战兵。
能种地织布,能给军中送粮送水的,那就是辅兵。
咱们要养这几千张嘴,还要给他们一个合法的身份让他们在涿郡落户,
若是不走这军屯的路子,难道还要我一个个去求那些世家大族给他们放籍?”
说到这里,陈默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王修:
“至于你担心的上面核查……”
他轻笑了一声:
“隔壁太守刘卫现在正忙着去刺史府哭诉,求爷爷告奶奶地保他的印绶官身,
哪有闲工夫管咱们这下面多补了几个郡兵?
至于刺史府那边……
郭使君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应付冀州的战事,
咱们这边只要不是当场反了,还能多给他供些军需粮草,他高兴还来不及。”
“再往大了说。”
陈默走到案前,拿起那卷名册,随手扔回给王修:
“如今这涿郡的郡尉,是咱们玄德公。
我是行郡丞事。
有人状告,这折子递上去,最后还不是递到咱们自己手里?
谁来查?”
这也是先前卢观暗示过的。
凡是郡内之事,君与玄德公皆可自决,便宜行事。
王修捧着那卷名册,呆立半晌。
他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上官,看着对方眼中那股从容不迫......
那股敢于打破一切规则,甚至是玩弄规则的淡然。
突然间,他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简雍简先生私下里曾评价,这位陈郡丞是“乱世之鬼才”了。
钻空子?不!
这分明是在已经礼崩乐坏的乱世里,
硬生生地给那太行山几千条人命,开出了一条活路!
而且……
王修心中忽然一动。
如此一来,白地义军名义上的兵力将会暴涨一倍有余。
虽然这多出来的都是不能上阵的“水分”,但在向朝廷申请粮饷配额,
甚至在向那些世家大族展示实力的时候……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筹码啊!
“下官……明白郡丞公深意了!”
王修深吸一口气,对着陈默深深一揖到地,
眼中原本的疑虑已尽数化为敬佩:
“下官这就去办!将这些‘屯田军’造册登记,绝不让一人成为黑户!”
看着王修匆匆离去的背影,陈默重新坐回案前,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树影,洒在白地坞一角新加建的义学之中。
与其说是义学,倒不如说是一排刚刚修葺好的简陋茅舍。
然茅舍虽简,却挡不住里面传出的朗朗读书声。
稚嫩,却透着一股蓬勃朝气。
义学的篱笆墙外,却正立着一道山岳般的沉稳身影。
竟是一名身长九尺的昂藏大汉。
他未穿甲胄,只套了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头上随意裹着一条青巾。
但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几欲冲天而起的惊人血气。
此人生着一张极其特殊的面孔。
近看起来,并非戏文里那种夸张的枣红色,
而是一种因为气血极度旺盛,几近充盈而呈现出的健康红润。
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卧蚕眉斜飞入鬓。
虽然年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但他颔下已经蓄起了一部半尺长的美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