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前方,一处岔路出现。
向西,是深入太行的必经之路。
向南,则连接冀州官道。
“停!”
前锋斥候的一声厉喝,夹杂在凌乱的行军鼓点中,让整支队伍再次紧绷起来。
军势瞬间凝滞,如临大敌。
透过迷蒙雨雾,只见岔路口的官道一侧,不知何时竟静静伫立有一支军阵。
那是一支约莫五百人的步卒。
看情形,对方应也是急行军刚至,足未旋踵,
似是乍见这边人马破雨而来,于是连营栅都未及立下,便已在泥泞中摆开阵势。
虽然仓促,却纹丝不动,任由雨水浇淋冲刷,静寂无声。
这支队伍的行头可谓寒酸至极。
大多数人身上只穿着满是补丁的粗布短褐,
稍微好点的,也不过是套了层磨白起毛的陈旧革甲。
莫说是士卒,
便是伍长队正,头上也无半片铁叶遮挡,只裹着防雨的青巾。
然而,就是这样一支乞丐般的队伍,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手中的长矛虽然长短不一,有的甚至只是削尖了头的硬木杆,
但每一根都斜指前方,纹丝不动。
五百人呼吸相闻,起伏如一。
气势浑然一体,如同铁壁。
“吁——”
张飞猛地勒住胯下开始不安躁动的鲜卑马,环眼之中警意陡生。
“大哥,二哥!”
他策马回转,抹了一把脸上横流的雨水,压低声音道:
“这伙人……不对劲。”
他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指着远处阵列:
“你们看那站姿,脚下生根,腰背如弓。
再看他们握矛的手,虎口紧扣,矛尖不颤。
这绝对不是那种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
这几百人全都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历战悍卒!”
张飞舔了舔嘴唇,握紧了手中蛇矛:
“若前方步卒真是于毒那贼麾下的精锐,在此结阵拦路,
俺手下那几百骑兵要是硬冲,在当下这泥地里怕是讨不到好。
得让咱们后面步卒一齐变阵,
俺带头凿穿他们,大哥二哥带兵掩杀,方有胜机!”
说着,张飞手中蛇矛一震,发出一声嗡鸣。
两军接阵,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中军两侧,义军士卒们也都为这肃杀之气所慑,
尽皆握紧了手中兵器,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在这泥泞之中血战。
就在张飞调转马头,准备去整饬后队时,
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拽住了他的缰绳。
“二哥?”张飞一愣,回头看去。
只见陈默骑在马上,蓑衣已被雨水打透,神色间却是一派从容。
“翼德,稍安勿躁。”陈默轻笑一声,拍了拍张飞肩膀,
“漫天冷雨,竟也浇不灭翼德这满身煞气。实是甚好。”
“不过……而今还没到你这柄快刀出鞘之时。”
“不是,二哥……”张飞有些急了,“兵家之事,生死一瞬。
对面这架势摆明了是拦路之虎,若是咱们失了战事先机……”
“拦路之虎,却是言之过早了。”陈默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的方阵,
“此路所在乃是冀州方向,又或许......是故人来投呢?”
“故人?”张飞一时茫然,疑惑地转头看向刘备。
刘备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极力想要看清对面雨幕中的人影。
与此同时,似是对面阵首之人也在竭力辨认这边旗号。
不多时,对面的方阵却忽然动了。
整个军阵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对面阵首那人从中策马而出,俨然一名未着盔甲的青年将领。
此人一身青色长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身形削瘦却挺拔。
头上戴着顶有些歪斜的进贤冠,被雨水冲刷得颇为狼狈。
但其人腰杆挺得笔直,手中并未持有任何兵刃,
甚至连身上的佩剑都解了下来,丢给了旁边亲兵。
第九十一章(求首订)
他独自一人,策马来到两军阵前三十步开外。
隔着还有几十步远,那青年便在马背上高喊一声,
随即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翻身下马。
不顾地上的泥浆污秽,他大步而来,对着刘备的大旗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长揖。
声音穿透雨幕,微有一丝颤抖,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玄德大兄——!!”
“安平牵招,奉书信之约,带乡勇五百,特来相助!”
这一声呼喊,如惊雷落地。
刘备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狂喜。
“子经?果真是子经当面?!”
刘备几乎是滚鞍下马,甚至顾不得脚下的泥泞溅湿了战袍,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
他一把扶起那个深揖在泥水中的青年,
看着那张熟悉却消瘦了许多的面孔,眼眶瞬间红了。
“子经!真乃天助我也!真乃天助我也啊!”
刘备紧紧抓着青年的双臂,用力之大,好像生怕眼前这人是雨雾虚影所化。
那青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刚毅方正的脸庞。
虽然满脸雨水泥垢,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
此人正是历史上刘备的少时好友,未来的北疆名将,牵招,牵子经!
“玄德兄!”牵招看着刘备,亦是热泪盈眶,
“自涿郡一别已有数年,不想今日竟在此境地相逢!”
此时,陈默与张飞也已策马赶到。
“这就是那个牵子经?”
张飞早已收起蛇矛,此时正瞪大了眼睛,像看稀罕物一样上下打量着牵招。
刘备连忙转身,拉着牵招的手向二人引荐:
“二弟,三弟!快来见过!
这便是备常与你们提起的牵招,牵子经!
当年备在涿郡游学,与子经抵足而眠,乃是刎颈之交!”
“陈子诚见过牵兄。”陈默翻身下马,拱手一礼。
早在数个月前,他就开始布置此事。
作为专研汉代史的博士生,陈默很清楚刘备的人脉网有多恐怖,即使现在只是早期。
牵招,字子经,
这位在正史上后来成为曹魏镇守北疆的一代名将,当下正是刘备的忠实拥趸兼好友之一。
此时的刘备虽然落魄,但在幽冀两州的士人圈子里,名声极好。
陈默便是利用这一点,旁敲侧击地询问刘备在冀州可有旧识。
刘备思来想去,想到了此时正在冀州安平国依附恩师乐隐的旧友牵招。
于是陈默立刻建议刘备修书一封,通过特殊的渠道送往安平。
本以为冀州战事胶着,路途遥远。
牵招未必能来,或者赶不上。
却没曾想,这位历史上以“忠义勇烈”著称的名将,竟然真的如约而至,
且来得如此及时!
“原来是自家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