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1566:摄政天下 第839节

  腾祥压着脚步,唯恐惊扰了皇帝的雅兴,将刚刚收到的奏疏双手捧举着送到了皇帝面前。

  “万岁爷,元辅最新的奏疏。”

  “嗯……”

  “嗯嗯……好好好……”

  御座上,传来皇帝轻浮的回应声。

  腾祥微微抬头,只见皇帝正仰着头,由一名西洋女子手捧着一只晶莹透亮的水晶杯,将装在里面的殷红酒水倒入皇帝的嘴里。

  朱载坖侧眼看向腾祥,伸手稍稍按住侍酒西洋女子的手腕:“念。”

  腾祥躬身领命。

  小心的打开奏疏,下意识的扫眼看过去。

  几息之后,腾祥满脸皆是惊色。

  他又抬头看了眼正在饮第二杯酒的皇帝。

  这位已经坐稳了司礼监秉笔太监位子的宦官,脸上露出犹豫。

  但很快。

  腾祥便低下头默默的照着奏疏上的内容,一字不改的诵读着。

  “臣,少师兼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掌吏部事,内阁首辅高拱,奏新政所急五事。”

  “一曰:御门听政,凡各衙门奏事,须照祖宗旧规,玉音亲答,以见政令出自主上,臣下不敢预。”

  虽然一字不改,照本宣读。

  但腾祥没来由只觉得嗓子里变得干燥起来。

  他抬头看了眼正与那西洋女子说着悄悄话的皇帝,喉头耸动。

  见皇帝没有异常。

  腾祥才继续念下去:“二曰:视朝回宫后,照祖宗旧规,奏事二次,御览毕,尽发下拟票批红。呈览,果系停当,然后发行,则下情得通,奸弊可饵,皇上亦得晓天下之事。”{注1}

  高拱当真是胆大!

  腾祥心中默默的嘀咕了一声。

  “三曰:事必面奏,方得尽其情理。望于临朝后,间御文华殿,令臣等入见,有当奏者,就便陈奏。其有紧急密切事情,又容臣等不时请见,或于讲读后奏之。如此,则事得精详,情无壅蔽,不惟睿聪日启,亦且不下移。”

  “四曰:事不议处,必有差错。国朝设内阁官看详拟票,盖所以议处也。望皇上于一应章奏,惧发内阁看详,拟票上进。若不当上意,仍发内阁再详拟上。若或有未経发拟,径自内批者,容臣等执奏明白,方可施行,庶事得停当,亦可免假错之弊。”

  即便如今离着内相之位仅差一步,腾祥念完这两条陈奏之事,依旧是只觉得两股战战,双腿发软,嗓子里愈发干燥炽热起来,以致浑身难受。

  当真是欺天了!

  高拱这个当朝首辅,如今分明就是在欺天。

  即便是原本沉溺享乐的朱载坖,亦是起身侧目看向腾祥。

  皇帝目光流转。

  最后语气平淡道:“念完。”

  腾祥再次弯腰,却不敢再起。

  只是捧着奏疏低声念诵。

  “五……五曰:官民本辞,当行当止,未有留中不发之理。且本既留中,莫可稽考,不知果経御览与否?又或事系紧急密切者,及至再陈,岂不有误?望今后一切本辞,尽行发下,有未下者,容具原本以请。其通政司所封进,有未下者,科官奏讨明白,如此庶事无关隔,亦可远内臣之嫌,释外廷之惑。”

  “臣……高拱,伏惟启圣允从。”

  念完最后一句话。

  腾祥当机立断双手高举奏疏,径直跪在地上。

  “呀!”

  一声惊呼。

  只见朱载坖已经是将原本坐揽于怀的女子推开,而后目光阴沉的看向跪在地上的腾祥。

  他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沉闷的低吼着。

  “留中!”

  “留中不发!”

  嘭。

  朱载坖提起御桌上的酒壶,仰头狂饮。

  殷红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下来,流过下巴,沿着脖颈流下。

  鲜红的酒水无比清晰。

  又显得无比狰狞。

  ……

  “天塌了!”

  “这回当真是天都要塌了!”

  “现在如何是好……”

  六科给事中曹子登嘴里不住的念叨着,脸色紧绷,从午门前的六科直房一路出宫,赶到位于城北安定门东南侧崇教坊里的国子监。

  自从原刑部尚书严世蕃自请辞去刑部差事,如今便一直掌着国子监的学事。

  说来这位小阁老也是真有几分本事。

  这才不到一年的事情,原本学风日下的国子监,竟然隐隐有重现太祖高皇帝时的辉煌。

  当下的国子监,再不见那等终日在南城寻花问柳的士子,也没有那等荒废学业只知游戏的浪荡儿。

  如今的国子监。

  即便是在院墙外面,也能听到那阵阵读书声。

  而进到国子监里,便见各处院落屋檐下,都会有监生们辩经的争论声。

  学风可谓一扫而清。

  甚至于如今国子监的几位师长都已经放出了话,下一科会试要与昌平书院争个高低。

  没错。

  就在年初的春闱会试中。

  龙庆二年壬辰科殿试,朝廷共取三甲进士合计四百零三人。

  而出自昌平学院的就有五十七人之多!

  当然,这些人的出身籍贯都不一样。

  但放眼整个天下,能以一座书院,供朝廷取三甲进士五十七人,也是国朝头一份了。

  这也就有了国子监的师长们,说要在下一刻与昌平书院争个高低的由来。

  曹子登一路走来。

  不时就能遇到那些手握书卷或是腋下夹着书本的监生们,形色匆匆,便是见到自己穿着一身官袍,也不过是稍稍慢些脚步,颔首行礼便继续赶路。

  这倒确实学风大为改正。

  曹子登不由点了点头。

  但因为心中有事,依旧是脚步不减,一路到了国子监后面一座栽种自成祖时的杏树庭院中。

  二百年的时间。

  当初由成祖下令自山中移来的杏树,早已树冠盖过整个庭院,宛如华盖。

  此时节更是枝叶碧绿葱葱,为庭院下遮挡出一片阴凉。

  而就在树下,严绍庭赫然正陪坐在如今的国子监祭酒严世蕃身边。

  在他们的面前,除了国子监的司业、监丞和博士、助教们,就连在制敕房做事的中书舍人苏愚,也在其间随意就座。

  曹子登急步而来,同为师兄弟的苏愚抬头看向他,点了点头,而后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见状,曹子登立马慢下脚步,悄悄靠近过去。

  只听先生正在面带笑容的说着话。

  “国子监学改目下已有成效,后续学改自然势在必行。”

  “如今朝中推行新政,欲要天下百业兴旺,便不能拘泥于经学一处。天下学子万千,还是那句话,当否万千学子皆为官?”

  “我等既为人师,自要为门生学子后生着相,教习百业,当科入仕为官者,官之。当习百业而得自食其力者,当习之。”

  如今已是礼部尚书,掌天下教化之名的严绍庭说话间,自然是得了在场国子监师长们的连连点头赞同。

  但其实除了因为他是执掌天下教化的礼部尚书,更多的还是因为昌平书院便是因他一手而成。

  世间道理千千万。

  唯有实践出来的道理不变。

  昌平书院现在就是国子监师长们眼里的明证。

  在场的一名国子监助教笑着说道:“少保言之有物。如今昌平书院不光在今岁登科五十有七,且京中各部司衙门亦有不少新吏出自昌平,善算者吏户部、太常寺、光禄寺,善法者吏吏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便是那等热衷木工、瓦工、铸铁冶炼、修河铺路造桥的,也能为工部一新吏。当真是活天下学子以生计之路也,教化之功泽被后世。”

  一名在国子监当差做事最久的五经博士,先是好一阵眉头皱紧,但随后却慢慢舒展开来。

  老博士轻咳一声,面上僵硬,却是说道:“前些日子下官外出遍访京畿学堂,查问学业。近于昌平一地,忽然查晓,如今昌平近处不少别业操事之人多为昌平书院所学而出。下官又返京中,查问南北两城铺坊,亦有诸多学自昌平之人于中操事盈利。下官经学一生,久为五经,学达而难治,如今亲眼一目,方觉世可无官,不可无业。经年前,下官对少保心中多有腹诽,如今思来竟如井底之蛙,不觉少保参天教化之功,实乃下官愚钝短见。”

  说罢。

  这位即便入仕之后就一直在国子监担任五经博士的年老官员,竟然是当众起身,朝着严绍庭恭恭敬敬心悦诚服的躬身作揖。

  严绍庭连忙举手开口:“房博士礼重,晚生如何能受。”

  说完之后,在他身边的苏愚已经起身,走到这位已经年近七旬的房博士身边,躬身将对方搀扶着坐下。

  而就坐在严绍庭身边的严世蕃,更是眉眼满是笑容和得意。

  自己这个儿子当真是生的好啊!

  自己当初来国子监的时候,可没少受这个老房博士的刁难。

  若不是自己大力整顿国子监学风,这位房博士恐怕还是不会与自己说话。

  而自己的儿子,却能将对方彻底折服。

  与儿荣有焉啊!

  严世蕃当即说道:“既然如此,事情便定下来。本官明日也会上奏内阁,国子监与昌平书院联学,请调昌平书院百业师长入国子监,招揽京畿及天下学子,学习百业,以求自强。”

  “祭酒善言!”

  众人纷纷拱手作揖。

  随后便是一同商议着国子监和昌平书院联学的详细。

  这时候,严绍庭也已经看到站在人群后面的曹子登,面带笑容的冲着对方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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