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每日天不亮就会熙来人往,终日络绎不绝,热闹非凡。凡是六部五寺及京中各司衙门的官员,若要奏事便必然要将奏疏呈送到此处,而那些职官们亦要为了各自的事情从宫外奔波至此处。
如此情况下,内阁的茶叶总是显得不够充足。
那些年老的中书舍人便会指派年轻人在操事之余,还要肩负起烧水斟茶的伺候活。
不过终究是近在眼前,身在内阁办事,这些年轻的中书舍人们依旧是干劲十足。
但最近内阁中的气氛却显得有些过分的凝重。
不说那些从宫外各部司衙门过来办事的官员,便是如苏愚、曹子登这样在宫中当差的年轻官员们,也不敢有稍大一些的动静。
而属于内阁班房的那几间屋子。
如今更是成了所有人的禁地。
非必要,闲人勿近。
便是那几间屋子里有呼唤声传来,也是你推我搡的避之不及。
亦是在今日。
制敕房的中书舍人苏愚,就很倒霉的没有躲闪的及,被一众同僚推到了给班房里端茶送水的活。
提心吊胆的将茶水送进去后,苏愚三步并着两步的逃了出来。
然后冲着等候在外面的同僚们摇了摇头。
众人不由松了一口气,却并没有离开,依旧是守在班房外面,竖着耳朵。
而在班房里。
作为内阁序位最末的高仪,提起那个叫苏愚的年轻中书舍人送进来的热水,为班房里的众人换了一碗茶。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目光扫向众人。
原本的内阁辅臣李春芳已经交办完了所有差事,带着圣旨赶赴贵州去了。
如今这间内阁班房里。
除了他高仪,便只有首辅高拱,次辅袁炜,以及赵贞吉、胡宗宪四人了。
而按照内阁大学士的排位顺序,中极殿大学士、建极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东阁大学士的排序。
因为李春芳离去。
他高仪也在序位上升了一位,从东阁大学士变成了文渊阁大学士。
同样在大学士官名上有晋升的,还有在李春芳之后入阁的赵贞吉、胡宗宪两人。
如今已经是武英殿大学士、掌兵部事的胡宗宪。
倒是率先开口。
“蓟镇外的土蛮部最近又有些异动,加之辽东那边女真人向朝廷请封之余还暗中勾连蒙古东部部族,想来余下几年这边会有些不宁,该先行将山海关、喜峰口、古北口等处边军清查一遍,整顿兵马,备边屯武。”
说着话,他将一份奏疏送到了高拱的面前。
高拱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低头看向蓟镇和兵部呈送的奏本,又看向胡宗宪事先就做好的票拟意见:“汝贞操办兵事从无错漏,便照汝贞票拟之言呈送司礼监批红吧。”
说罢,他提起笔在胡宗宪票拟意见下签了自己的名。
随后赵贞吉便开口道:“戚继光和王崇古奏河套、阴山新边今岁因营造、迁徙、屯军,需加调米麦十万担,主客兵饷十二万三千两,兵部年初已经议过无误,户部堪合确认,现已将此事呈上。”
说完,他亦是将奏疏送到高拱面前。
高拱仍然是面色平静的查阅奏疏内容和赵贞吉做出的票拟,而后眉头微微一皱。
他提笔书写,并开口道:“去岁河南遭了灾,陕西也本就不丰。既然如今河套、阴山新边设立,朝中议过山西、延绥等镇无需屯兵御边,想来海瑞已经先行清军此处,可以容朝廷裁撤或移驻别地。如今当从山西河东一带调运粮草,就近运抵河套、阴山新边供军民之用。主客兵饷照例自京中发出,不过既有王崇古附奏,当命太常寺拨付一份马价银。”
说完后,高拱也已经将自己的意见写完,而后抬头看向赵贞吉。
赵贞吉点点头:“元辅所言甚是,若能成永例最好。”
旋即又有袁炜奏明京师内外几名官员堪合审查的事情,有需要罢免的,有需要降职的,也有需要晋升的。
就连高仪也奏了地方府学的几桩事情,到底是请户部拨付钱粮供应之类的。
身为内阁首辅的高拱亦是一一查阅,或直接同意他们几人的票拟,或稍作更改使之更为妥当。
一番处理之后,时间也快到正午。
众人默契的看向高拱。
由高仪开口说道:“早就听闻元辅乡里熟人在南熏坊开了家酒楼,前番我也携妻去过一趟,菜肴做的确实不错。今日时辰也差不多了,不如我等一同过去,待用过饭,再回来料理事务?”
自前不久皇帝不朝后,到现在皇帝竟然真的没有参加过一次朝会。
文华殿的朝会不来。
朔望日的朝会也不来。
就连御门听政都能停罢。
谁都知道高拱心里憋着一团火。
只是自从那日在文华殿,当面差点就要痛击那内官腾祥后,他却一直都没有发作。
几人私下里趁着高拱不在的时候,也议论过这事。
说到底,这件事错的还是皇帝。
但他们为臣者,又如何能置喙皇帝?
劝谏的奏疏不是没有呈上去过,可皇帝一样样的留中不发,反倒是还不年不节的赏赐了些宫里的物件。
继续上疏劝谏?
这是自然的。
如今他们几个人,基本是轮流隔着一两天就会上一道奏疏,劝谏皇帝应该勤勉政事。
但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除非是想要将君臣关系闹得不可开交,他们授意朝中的科道言官、宪台御史们一起上疏劝谏。
甚至是示意满朝文武一同上书。
可那样,朝堂之上势必又会惹出无数风波来。
莫要忘了,当年的左顺门惨案,还近在眼前呢。
那时候也是无数的科道言官上疏给先帝,逼的先帝怒不可止,调遣锦衣卫将数十名言官活活打死在左顺门。
对了。
左顺门就是如今的会极门。
就在出了内阁后西边那道门。
不能闹得满朝不宁,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几人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先安抚一下作为首辅的高拱为好。
免得这位性烈如火的元辅,私下里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然而。
当高仪提出要去南熏坊高家酒楼吃饭,袁炜、赵贞吉、胡宗宪三人纷纷点头出声同意后。
高拱却是冷哼了一声。
“竖子不足与谋!”
似乎是要将最近压制的怒气一并发出一样,高拱声音撕裂的喊了一句。
袁炜几人脸色紧绷。
他们这时候也看不明白,这话到底是在说谁的。
是他们?
还是……
皇帝本人?
但很快,高拱便从自己桌案下抽出来一份奏疏,摆在了自己面前。
随后他抬头看向屋里的四人。
“诸位。”
袁炜四人连忙正色。
高拱目光幽幽的说:“老夫这里刚好也有一份奏疏,近来披月书成,诸位可以一同看看,若是觉得没有问题,便都签了名呈送圣前吧。”
说完后,他将奏疏向前一推。
见高拱似乎是有备而来,高仪赶忙起身拿起那份奏疏,定睛一看,顿时满目骇然。
袁炜在旁皱起眉头:“子象,元辅要奏何事?”
高仪目光颤颤的回身看向袁炜,而后扭头看了高拱一眼,将奏疏送到了袁炜面前。
他这番举动,惹得赵贞吉和胡宗宪两人当即起身,走到袁炜身后。
不多时。
三人如同方才的高仪一样,一片惊骇。
“元辅!”
“当真要这般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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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砍向皇帝的刀
隆庆二年。
初夏。
五月,庚戊日。
少师兼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掌吏部事、内阁首辅高拱,上疏条陈言新政所急五事。
按例照章,奏疏呈送圣前。
西苑万寿宫。
如今隆庆朝之万寿宫,较之于前朝嘉靖时,已无玄道痕迹。
两年不到的光景,这座承载着那位御极四十五年的先帝的一切,都已经悄然消失。
内殿之中。
丝竹绵绵,曲幽舞灿。
六名金发碧眼的西洋女子,已经换上了中原女子的宫装,摇曳着教坊司最新调教的舞姿。
御座上,另有两名西洋女子正在近身伺候着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统治者,大明的隆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