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登赶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的奏本,轻步走上前。
“先生,是抄录自内阁的最新奏闻。”
严绍庭看了眼自己这个在六科做事的学生,而后才接过抄本。
曹子登则在一旁解释道:“先生,要出事了,这次真的要出天大的事了。学生不敢耽搁,知道这件事后就立马带着抄本赶过来了。”
如今出了这等大的事情,自己小小一名六科给事中,哪里能处理的好,还是得要自家先生拿主意。
严绍庭这时候已经是低头细细的看了过去。
在他身边的苏愚亦是面带好奇的将脑袋凑过来。
不多时。
苏愚一声低呼:“天爷爷的!还真的要出大事了!”
说完后,他连忙抬头看向先生。
严绍庭亦是目光幽幽,神色莫名。
而在另一头,原本还在和国子监众人讨论联学之事的严世蕃,也被自己儿子的学生的一惊一乍给吸引了过来。
他从严绍庭的手上接过抄本。
三两眼看完之后。
严世蕃深吸了一口气,满脸的质疑:“这当真是高拱上奏的?他不想活了?”
原本还在讨论着事情的国子监众人,纷纷闻声停了讨论,目光看了过来。
严绍庭看向众人,脸上无奈一笑。
他点着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元辅的奏疏呈阅圣前,想来这事就不能回头了。”
说完后。
他在周围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低声解释着。
“元辅这道新政所急五事疏,其实前两条……甚至前三条都没什么。”
“不过是劝勉陛下勤勉政事,不可耽误社稷。”
听到严绍庭的解释,国子监内众人立马明白过来。
首辅这是在对皇帝最近一直不朝的事情,终于忍不住开始上疏劝谏了。
这等中枢争斗,众人瞬间好奇心大起。
严绍庭则是继续说:“唯有这四、五两条,恐怕才是元辅真正要做,也是会出大事的地方了。”
说完后,严绍庭沉默了片刻。
他也弄不明白,高拱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奏进这等要求。
他摇着头说:“真要是按照元辅说的,皇上从此以后便再不能将臣下的奏疏留中不发,更不能由上决意中旨,必须要事事经过内阁处理票拟,若不然便是皇上不同意的事情,也只能打回内阁重新商议。可若是内阁还是觉得原本的票拟无错呢?到时候,恐怕只有皇上低头同意,才能了结诸事……”
这才是高拱这一道奏疏最狠的地方。
虽然和他所知道的原本的新政五事疏有一丢丢的不同,但大体上是没有偏差的。
而真要是让高拱干成了这件事情。
往后皇帝就真的只需要高高的坐在御座上垂拱而治了。
一切都只需要内阁票拟出意见,然后将司礼监变成一个批红盖印的机器,同意内阁的一切要求。
不光皇帝只能垂拱而治,司礼监也成了机器。
社稷大权,尽在内阁!
在场众人这时候已经传阅起抄本。
随着严绍庭的解释,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首辅这道奏疏当真是要将天都捅穿了。
这哪里还是奏事疏?
这分明是砍向皇帝的一把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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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见势不对,拔腿就跑
半月之后。
趁着钦天监给出的黄道吉日。
坐落在城北崇教坊的国子监,被一片硝烟萦绕包裹,爆珠噼里啪啦响彻不歇,炸的满地红。
以正二品官身掌从四品国子监祭酒职的严世蕃,穿着刺眼的绯色公服,脸上喜气洋洋。
领着一帮只能穿绿袍黄鹂补子常服的国子监官员,不住的朝着今日前来观礼的京中官员及勋贵,以及京畿周边的士林名儒。
远远的。
当一连串的爆竹声从街口传过来的时候。
严世蕃立马踮起双脚。
守在他身边的国子监司业瞬间眼前一亮,当即大声招呼着:“来了!来了!昌平书院的同仁们来了!”
前来观礼的官员和勋贵们顺着鞭炮声眺望过去。
只见昌平治安司司正徐渭代表昌平书院,带领书院的师长,迎面走来。
在队伍的最前面则是三块蒙着大红布的匾额,由昌平书院的几名在校学子代表护送而至。
“晚辈徐渭,受昌平书院聂夫子、王夫子、钱夫子之托,代表书院特至国子监,成两处联学之事,惟愿我大明学风昌盛,江山代有才人出。”
随着当时严绍庭在昌平书院做诗词两首,这两首诗词也终于是晓谕天下,尤以徐渭如今所说的这句诗文最为世人引用。
国子监司业听着徐渭的介绍,双眼都暴突出来的盯着那三块蒙着大红布的匾额。
不用想。
这定然是三位老夫子亲笔所书,赠予国子监的。
不论是聂豹还是王畿、钱德洪,那可都是活着的心学正派传人。
就算国子监是朝廷官学堂,能得三位老夫子的亲笔匾额,那也是国子监的荣幸。
打今日之后说出去,他这个国子监司业那也是和心学正派有了关系的。
未等严世蕃迎上去,国子监司业便已经是大步上前,伸出双手,一把抓住徐渭的双手,重重的摇摆了几下:“昌平书院愿与国子监联学,实乃我等之幸。今日之后,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万千学子,也必如徐詹事所言,江山代有才人出,小辈才学泉涌。”
徐渭面含笑容的任由国子监司业拉着手,到了国子监大门口。
他这时候才挣脱开对方的拉手,朝着严世蕃拱手作揖。
“下官见过严尚书。”
虽然严世蕃早就不是刑部尚书了,但皇上还是保留了他的品级和待遇,也正因此京中官员依旧以尚书相称。
严世蕃亦是面带笑意,拱了拱手:“徐詹事为联学之事远道而来,全劳詹事奔走,快快随我等入内,定下国子监开设百业之事。”
徐渭却是再作一礼。
而后当着在场观礼者的面,伸手指向一同送来的三块匾额。
“尚书,司业。”
“此乃原先定下国子监与昌平书院联学之后,三位老夫子亲笔所书,且容在下今日代为转赠国子监。”
说罢。
他便看向抬着匾额的学生们。
头一块匾额上的红布被掀开。
乃是钱德洪老夫子的亲笔,上书有教无类四字。
这是孔圣在治学上最核心的思想,如今用在国子监和昌平书院联学开设百业上,最为妥当。
国子监司业满脸红润,连连点头:“钱老夫子抬爱,此书恢弘大气,书孔圣之思,我等末学定不敢忘。”
旋即便安排国子监的学生,从昌平书院学生手中接过匾额,抬入国子监内。
随后便是第二块匾额上前。
红布解开。
赫然便是王畿老夫子亲笔所书的当仁不让四字。
亦是卫灵公篇里空子所说的话,当仁不让于师。
而仁字,亦是儒家核心观念之一。
如今送给国子监,却又是另一番借喻。
大抵是说国子监开设百业助学,扬天下士风,培育百业之才,乃是当仁不让首屈一指。
这是实实在在的抬举了。
便是严世蕃也是眼前一亮。
更不要说脸上已经笑开花的国子监司业。
“这……这这这……”
明明是脸上笑开了花,但国子监司业却还是连连摆手:“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可话是这样说。
但这位国子监司业的手却是连连冲着身后的国子监监生示意,不多时这块匾额也被收入国子监。
等到最后一块匾额,也就是聂豹老夫子亲笔所书,被抬到众人眼前的时候。
在场之人无不是翘首以待。
这一次。
已经激动不已的国子监司业更是亲自上前,止住了准备揭开红布的昌平书院学子,而是自己双手恭敬的掀开红布。
随后。
国子监司业脸色一愣,嘴里低声念着匾额上所书内容。
“天下为公?”
道出匾额所书之后,国子监司业又是眉头一挑,看向尾款。
“太子少保、礼部尚书严绍庭拟,聂豹书。”
这下。
国子监司业彻底站不住了,整张脸宛如被开水烫过一般。
他当即朝着徐渭一拜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