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朝中有徐阶这样的守旧派在,那么自己定然会同意变法革新的!
徐阶误朕!
无声之中,皇帝心思发生了一点改变,或者说是思绪被海瑞给带动了起来。
只是海瑞的话显然还没有完。
就在殿内众人心思各异,有人思考着要不要落井下石,有人想着该如何反驳海瑞的时候。
海瑞已经再次开口。
“嘉靖四十年,臣奉旨协助张居正查办松江府、苏州府两府改棉为桑一事。时年,臣自浙江北上入苏松两府,不进官府公门,随身一人驱车而行,踏足地方,探查苏松两府地情……”
四年前的事情再次提起。
殿内很多人都是茫然无知,但低着头的徐阶却是面色一紧。
同样的,嘉靖也是眼神一沉。
海瑞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不言微臣昔日行于乡野之苦,只言微臣彼时成疏三十二道,并发京师急递,依制该在月内呈奏陛下案前。但微臣至今未曾得到批复,随后微臣在京查阅通政使司存档,亦无当初那三十二道奏疏踪迹。继而,微臣又查阅急递沿途,方知……”
说到这里海瑞停顿了一下。
他的眼里透着寒芒的看向徐阶的后背。
海瑞痛斥道:“微臣一经查证,方知彼时京师南路入京之固节驿竟于当时突生大火,驿站内外无人幸免,整驿皆化为废墟。臣有查固节驿南边涿鹿驿存档,分明有微臣三十二道奏疏北上之记载,再往南沿途各驿皆有记录!臣方知,当日固节驿那一把火并非意外,实乃有人命人纵火,所求便是毁微臣三十二道奏疏!”
心思沉重的道出当年的事情后。
海瑞开始迈出脚步,他一步步的向着殿内走来。
终于是停在了距离徐阶十步距离。
海瑞再次抬头看向珠帘后的皇帝。
“皇上,今日群臣皆在,臣当吐真言。彼时那三十二道奏疏皆为苏松两府地情勘探成书!有现任海务总督大臣张居正可证!有沿途官驿可证!有急递驿卒可证!”
“三十二道奏疏,其上皆为苏松两府尤以松江府华亭县徐家为首之士绅大户侵占田地,鼓动百姓对抗朝廷国策之言!”
“徐阶身为阁臣,身负皇恩,探得臣之行迹与三十二道奏疏内情,当起歹心。”
噌。
海瑞怒而举臂挥手,怒视怒指徐阶。
一想到因为自己的三十二道奏疏,就让整座驿站里的人都被大火烧死,而罪魁祸首现在就在自己的眼前。
海瑞心中便愈发愤怒,他当即几乎是要将胸中那团怒火一并喊出来。
“于此,便是臣弹劾徐阶之第三桩大罪。”
“杀人者!”
“徐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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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大会变小会
杀人者,徐阶!
此言自海瑞嘴里一出,满殿轰然。
在几乎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四年前固节驿被大火焚毁一事,又恰巧那个时候是海瑞在苏松两府上疏三十二道奏疏的时期。
这事就算没什么阴谋。
现在看,也是充满了黑手。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就锁定了在海瑞重提四年前旧事后便已经如芒在背的徐阶身上。
徐阶杀人!
或是指使他人纵火杀人,毁掉海瑞四年前急递呈送的三十二道奏疏!
这样的猜测和论点,已经在人们心中产生。
而在珠帘后。
嘉靖亦是眼角一缩。
四年前固节驿被大火焚毁一事他可是清清楚楚,那三十二道奏疏……
他不由侧目扫向了内殿。
只是很快,皇帝就收敛了眼神。
当初那件事,自己不过是事后申斥了兵部一番,也没有做进一步的处理。
现在。
这件事终于又被海瑞给重提出来。
三桩大罪。
徐阶已经是实实在在犯了不忠、不义、不法。
于常理而言,只要证据确凿,那么就可以定罪了。
“放肆!”
“大胆!”
终于。
在好一阵漫长的喧闹和寂静之后,礼部尚书严讷这位朝中头号徐阶马仔便是站了出来,怒斥海瑞。
严讷面带愤怒:“海瑞!朝堂之上历来就事论事,须得要有确凿证据。而弹劾徐阁老在松江府侵占田地,可有实证?尔说徐阁老为官反复,无国家而利个人可有实证?尔如今有言四年前之事,即便你当初确有三十二道奏疏呈上,难道那固节驿失火便当真是人为?若当真如此,四年前为何朝廷并未追查到底?也是在四年前,你无闻朝中回复,又为何不曾再奏议此事而要拖到四年之后的今日!”
一顿问责,严讷将海瑞列举的徐阶三大罪便给驳斥了个彻底。
但严讷显然还没有准备就此收手。
对于他这样的经年老吏而言,今日这些事放在往日朝堂之上的争斗,才哪里到哪里。
不光要驳斥掉海瑞的所有论点,还要发起反击。
严讷重重的咳嗽一声,便开口道:“今日这万寿宫中,圣上传召群臣议事。海瑞你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北直隶按察使,不知处置本职,却乱起弹劾,所言徐阁老三桩罪,皆为无凭无据之言,是要妄图以狂言祸乱朝纲吗!还是你海瑞觉得,只要你有那所谓直臣之名,便可自此以后空口无凭的妄议朝堂?要将这大明朝堂,变成你海瑞一人之朝堂?”
重重的一挥衣袍。
严讷当即转身手抱笏板高高举起,面朝珠帘后的皇帝:“皇上,臣以为似海瑞此等目无王法、无视朝纲、只知听风是雨胡乱攀咬之徒,当严处开革出朝堂之外!更要命有司纠察其今日所言之目的,以及背后可否有人策动,正本清源!”
继严讷之后。
年轻的李春芳也站了出来。
相对于严讷的言辞犀利,李春芳就显得平和了些。
只见其慢条细理的开口道:“皇上,朝堂乃是群臣议事之地,朝廷也从未禁止言官劾事,此乃国朝制度所在,也是朝廷纠错之举。海瑞上疏言事,虽涉及内阁辅臣,却也能见其心存社稷,忠于王事。只是朝堂之上也非是谁的声音大便有理,谁罗列的罪名多便要将人定罪。
“徐阁老在朝多年,所做之事朝野共闻。徐阁老之所以能入阁做事,也是陛下信任,朝廷诸位同僚认可。今日海瑞言及徐阁老及其家人在松江多行不法,臣等却是闻所未闻,不过既然海瑞乃是都察院御史,今日又有此番上疏,朝廷大可派遣官员南下松江府查明是否当真有徐家侵占百姓田地一事即可。
至于说四年前固节驿被大火焚毁,致使驿卒尽没,海瑞四年前所书三十二道奏疏也一并毁之于火海之中,亦可派人重查此事。若当真是有人蓄意纵火,则必然能有蛛丝马迹。只是四年前之事,海瑞那三十二道奏疏未能入京呈阅,臣倒也有所怀疑,为何海瑞当年不曾再上告朝廷知晓。”
和严讷相比,李春芳的态度就更加的明确了。
他先是保证了朝廷科道言官的弹劾权力,然后便立马转头表明既然海瑞说有问题,那朝廷就派人好好的查一查便是。
最后。
李春芳亦是对海瑞为何在四年前不质疑自己那三十二道奏疏被毁,却要放在四年后的今天重提。
这样的怀疑一旦给出。
那人们必然要开始怀疑海瑞今天此番举动的目的性到底纯粹不纯粹了。
当李春芳说完后,严世蕃更是面色一紧。
严讷这个老喷子骂骂咧咧的算不得事。
真正要命的就是李春芳这看似中正平和的话,却是杀机无处不在。
首先就是朝廷派人查松江府那边徐家到底有没有侵占田地的事,这中间朝廷要选定合适的官员南下,然后才能出京抵达松江府。
而在这一过程之中,必然会让徐家有更多的时间去布置处置那些侵占的田地。
等朝廷的钦差到了,恐怕是半点毛病都查不出来的。
再说那固节驿的事情,这件事都过去四年了,驿站都重建了,现在还能查出个什么来?
既然什么都查不出来。
再加上固节驿这件事,海瑞也确确实实是放在四年后重提,那他这一次的弹劾也就必然会成为是党争的目的。
一时间严世蕃不由的深吸了一口气。
幸好!
幸好自己听了老爷子的话,没有急匆匆的就组织人手对徐阶群起而攻之。
不然真就要在今天坐实了是他们严家要起党争的事实。
殿内。
海瑞脸色无改,心中对眼前已经发生的一切,其实早有预料。
徐阶那可是当朝的内阁次辅。
真要是因为自己一篇弹劾奏疏就能扳倒,当年朝中那么多人弹劾严家,如今这里哪里还能有严家人的位子。
其实一开始海瑞心中也是纠结过的。
不管严家现在如何,当年也确实是祸害国家的。
若是按照自己以前的性子,那今天肯定是要连严家也一并弹劾的。
但这两年在地方上为官,尤其是在和严绍庭有更近的接触之后,他才明白朝廷是要做事的。
也唯有真正的去做事,百姓才能有活路。
昌平就是个明证。
他不是忘了严家当年的恶行,只是看到昌平这个明证,看到严家如今的转变,为了朝廷的稳定才会暂且放下这桩事情。
但不代表他海瑞就忘了要一直盯着盯紧了严家。
一旦严家往后还要继续做出恶事,那他必然会继续弹劾。
不过。
现在。
明显的。
徐阶和徐家以及他们背后那一箩筐的人,已经明显阻碍了朝廷做事,阻碍了百姓活下去。
事有轻重缓急。
海瑞心中清楚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