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杨继盛上疏,谈论严嵩十罪、五奸。
虽然沈炼和杨继盛先后被杀。
可要知道那时候朝堂之上,乃是人人皆以弹劾严嵩为目标。
如今?
严嵩和严家依旧稳如泰山的执掌大明朝堂,甚至就连朝中都再没有多少官员弹劾了。
而今天。
海瑞一个人在朝廷并没有明显争斗的时候,却悍然当众弹劾次辅徐阶。
他能成事?
虽然海瑞还什么都没有说,但人们已经在思考着前者能不能弹劾成功的事情。
珠帘后的御座上。
嘉靖的神色却很有意思。
他全程没有去看高声弹劾徐阶的海瑞,而是目光在低着头坐在软凳上的严嵩身上看了一眼。
似乎是在思考着,他的首辅和严家一系官员,有没有参与其中。
不过这一眼很短暂。
随后他便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悦。
对。
就是不悦。
不悦的看向了颔首低头的次辅徐阶。
如果严绍庭今天在场的话,恰好又看到老道长这幅反应,定然会明白老道长心中所想。
无他。
这个时候的老道长已经开始追求稳定了。
而今天徐阶能被海瑞弹劾,尤其后者还是以直臣闻名,那么徐阶有没有干坏事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必然是为官有错漏。
不然为什么会被海瑞盯上?
就算他清清白白,只要被海瑞这种人盯上,那他徐阶难道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所以。
这个麻烦是徐阶带来的。
而不是海瑞。
半响后,嘉靖这才抬头看向那站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海瑞。
“海瑞。”
海瑞抬起头:“臣在。”
嘉靖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当初你入京,朕因你忠贞便放你巡抚应天等十二州府,此番召你回京也是为了能对你委以重任。”
“陛下简拔之恩,微臣没齿难忘,此生为官一日便当为国尽忠一时,以求不负皇恩,不负百姓期许!”
海瑞中气十足的回答着。
嘉靖却又是一笑,挥手指向站在殿内最前方的徐阶。
他对着海瑞询问道:“不过上刚上任的三品右副都御史、北直隶按察使,便敢当朝弹劾次辅阁臣,你难道不怕会招致朝堂官僚抨击,不怕次辅压制于你?”
这话一出。
海瑞还没有动。
徐阶便已经是脸色剧变,赶忙抱着笏板上前一步,躬身弯腰。
“臣惶恐。”
而海瑞却是依旧高昂着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回禀皇上,臣是受家母抚养、周邻百姓接济、朝堂仁政、陛下简拔方才有今日,臣不知为大明江山社稷弹劾一位内阁辅臣,有甚可怕的!”
听到海瑞的回答后,嘉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看向眼前的臣子们。
他笑着说道:“都听到了吧?”
作为首辅,严嵩已经缓缓抬起头:“海瑞忠贞乃朝野皆知,非如此,陛下也不可能善恩于他。”
嘉靖则是收敛神色,忽的沉声道:“你们,都觉得海瑞是个不通人情之人,是个不能与之合的人。但朕却觉得,他才是最通人情的。若是换做旁人,嘴里便只有朕之简拔赏识,而忘了父母黎庶供养之恩!但他……”
嘉靖挥手指向站在那殿门下,正一点点被外面高升的日头散发出来的阳光包裹着的海瑞。
“但他海瑞知道,也记得,更是时时不忘朕这座天下那亿兆子民!”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
就算是已经站出来表示惶恐的徐阶也是眉头一皱。
而嘉靖这时候才看向海瑞,缓缓说道:“海瑞,你说你要弹劾次辅三大罪,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好好的说一说吧。想来……次辅也想听一听的。”
被点到的徐阶也只能抬起头露出尴尬的笑容:“臣俯首恭听尔。”
但原本言辞犀利要弹劾徐阶的海瑞却是心中一沉。
因为从皇帝这番话里,他似乎听出来皇帝不太可能要处理徐阶的意思。
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
海瑞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当即轻咳一声,便从怀中取出一份昨日在会同馆准备好的奏疏。
吕芳早已准备就绪,一看到海瑞将弹劾奏章拿出来便立马走到殿门处,将奏章取走送到皇帝面前。
海瑞这时候也终于是沉声开口:“启禀皇上,臣弹劾次辅徐阶三大罪。其一,徐阶为官多年,自嘉靖二年入仕为官,松江府华亭徐家便开始有剥削县民之举。彼时,徐阶官卑权小,方不成害。再至嘉靖三十一年三月,皇恩显露,徐阶一朝入阁,乃为辅臣,松江府华亭徐家犹如一朝得道鸡犬升天,不过十余年经查华亭徐家,名下已有田产数十万亩,佃户数万。其家在松江,更有所谓半府徐家之雅称。更窃府民营生之松江棉布,以为家产。嘉靖四十年,朝廷革新,推江浙两地改稻为桑、改棉为桑,松江府、苏州府突生棉民冲击官府,便为徐家因私利被损而鼓动家中佃农对抗朝政国策。徐阶身负皇恩,不曾为国思考,为民请命,只知盘剥百姓,使良家沦为佃农,使万家田沦为一家地,实乃国家之蠹虫,此乃其一大罪!”
万寿宫内,海瑞那洪亮的声音,一波又一波的冲击着人们的耳朵。
身为当事人的徐阶更是满脸涨红。
海瑞一上来,开篇弹劾的第一桩大罪就是徐阶和徐家侵占松江府百姓田地的事情。
所有人都心中一动。
果然,海瑞这一次出任应天巡抚被召回京师,目的就是要清退江南各地大户历年侵占的田地。
本来。
如果按照常理来说,当海瑞弹劾徐阶的时候,这座万寿宫大殿内外,必然是有人要出面与之辩论的。
毕竟,徐阁老手底下也不是没有人的。
但是怀旧坏在,刚刚皇帝那一番话。
什么叫海瑞是知道并记得黎庶百姓的?
这个时候海瑞出言弹劾,还是关系到百姓被侵占的田地一事,他们要是再出面辩论的话,那意思是不是他们也是这么做了?
就在海瑞换气,众人寂静无声的时候。
刑部左侍郎代掌刑部事严世蕃,却是站了出来。
就当众人还在疑惑着严世蕃这个时候跑出来又要做什么的时候。
严世蕃却是沉着脸看向海瑞:“海瑞!你可知道这等弹劾,是何等严重之事?徐阁老在朝数十年,在内阁当差做事也有十多年,若是他和徐家当真如此做了,难道这些年松江府和南直隶都无人知晓吗?难道你便是这等随口一句,就要给当朝辅臣定罪吗!”
当严世蕃说完话后,徐阶整张脸都黑了。
自己就知道这个严世蕃站出来是不干好事的!
而海瑞已经冷笑一声,拱手开口道:“皇上,臣就任应天巡抚之后便已查明,松江府华亭徐家历年共计侵占本府百姓田地二十四万亩之多,共计超过三万名百姓沦为徐家佃农,不得不依附于徐家讨活过日,仰仗徐家而生。此处,总督海务大臣张居正可作真伪!”
报出一个已经由张居正查证的具体数目后。
海瑞环视殿内那些欲言又止的官员们,心中冷笑。
自己当初之所以让张居正去查松江府,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由徐阶这位内阁大臣当初的学生去查出来的数字,这些人总该不会怀疑吧。
随后。
海瑞又看向严世蕃,他脸色严肃道:“既然刑部已经出面过问此事,下官也有一言。下官此番进谏弹劾,诚如左侍郎所言,徐家历年所为华亭县、松江府乃至于南直隶必然知晓,但为何朝中至今无人言语?乃因地方官员层层庇护,官官相护!因此,下官斗胆建言,刑部当追查历任华亭县、松江府及南京官员,凡涉及包庇华亭县徐家之人,无论是否致仕,当严查到底追究其罪责!若死,则夺其家人优待及谥号!”
殿内又是一愣。
好家伙!
海瑞这下子不光是要弹劾扳倒徐阶,就连过去那些在华亭县和松江府做官的人也要追查责任了。
这是要一网打尽连坐所有人啊!
就连死了也别想好过!
严世蕃憋着笑,脸色阴沉,冷哼一声:“本部如何做事还不要你来言语!等你什么时候进了刑部,再来说教本部。但若是朝中有人为官不法,本部也定然会一查到底,不论是否致仕,必当追究其责!”
说完后,严世蕃这才退了回去。
他这一趟纯粹就是给徐阶添堵,顺带着能帮海瑞将徐阶具体干了什么事,占了多少地的事情给带出来。
面对严世蕃的话,海瑞也没有什么反应。
他继续躬身道:“皇上,臣再言。徐阶为人乃是道貌岸然、蛇鼠两端、反复无常之小人。臣犹记昔年,徐阶及其依附之人上疏议论,朝中不该大兴土木,营造宫舍。而其松江府华亭徐家,却在当地大兴建造宅院屋舍,家中子弟挥霍成性。于朝政之上,自嘉靖四十年始,朝中便多有新政两侧出,更有张居正就任顺天知府前上疏朝廷变法革新,本意乃是图国家兴盛,却遭徐阶为首等人压制抨击。借以其之罪一,与之比对,便知此人心中毫无国家半分,尽是私利。窃国家之利,而非其一家之人,当其罪二!”
这一条听上去似乎并不如第一条罪名严重。
更像是对第一条罪名的补充。
可一旦细究起来。
那就是第一条罪名是在说徐阶不法,而第二条却是在说徐阶不忠!
和不法相比,那自然是不忠更严重了。
顿时殿内如礼部尚书严讷,内阁大臣李春芳等人,当即就是侧目低头。
毕竟当初反对张居正推行新政变法,他们也是有一份的。
就连嘉靖,这个当初心中也同样反对变法的人,也是不由心思一沉。
是啊。
要是当初朝廷真能一条心支持新政变法,自己定然是会选择支持的。
可自己偏偏就是知道朝廷不可能一条心,为了朝局稳定,自己才会不同意的。
对!
就是这样!
不由的。
嘉靖的目光再一次看向了徐阶,他的眼神也变得更加锋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