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贼 第73节

  田珺点头:“我知道。”

  王仙芝部义军完全没有军饷,士兵收入全靠战争所得的战利品。而黄巢部管理则规范得多,至少在自己的核心部曲数千人中,明确建立了军饷机制。

  但朱温给田珺的待遇,比她跟着寇谦之时,还要优厚很多。而且她在战胜时,仍可以像其他战士一样分到战利品。

  “本来要一个雇佣兵拿命来拼,也实在有些过分。”朱温顿了顿道:“但我需要你的力量。”

  田珺仅论马上功夫还要在朱温之上,作为一个骑将,比起霍存这个半吊子实在强太多了。

  “不就是要我把命卖给你呗。”田珺哼了一声:“市侩。”

  “退钱。”朱温勾了勾手指。

  田珺当下大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愿意了?要是我不愿意,在泰山的时候就临阵倒戈了好不好?”

  “这倒也是。”朱温道:“你虽然是个笨蛋,但职业操守却挺不错。”

  田珺微露得意之色,接下了朱温的赞许。至于朱温骂她笨蛋,她应该是已经习惯了,并不怎么生气。

  “不过我想你还有心结没有解开。人在生死大战之前,最好还是把夙愿了掉,才能尽自己的全力。”

  听到这话,田珺不由睁大了眼睛:“夙愿?姑奶奶连死都不怕,能有什么夙愿?”

  朱温悠然道:“连死都不怕的人,往往也有夙愿。”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不要生气。”

  田珺点点头:“你这张臭嘴说的难听话多了,我尽量克制情绪。”

  “那么,你阿娘是妾室,对不对?”

  朱温说出来的话,令田珺顷刻色变。

  “你……”她攥紧了拳头,几乎决定出拳,但最终咬了咬牙:“你……你怎么知道?”

  “西域胡人在大唐的地位相当低。”朱温平静道:“当然特例不少,譬如你那两个朋友,‘白虎’和‘朱雀’,他们家族一定是归化很多代,被视作与汉人地位无异的军户。但一般情况下,汉人不会娶西域胡人做正妻。”

  朱温说的是实话,在大唐,西域胡人最容易出现在俩地方,一个是在大户人家的奴婢当中,另一个是教坊司。

  魏博田家是汉人,田珺的西域胡人血统只可能来自她母亲。这样显著的高鼻深目特征,绝不是隔代还能体现出的。

  朱温问道:“所以,你那几个哥哥,与你也不是同母所生?”

  田珺微微踌躇:“大哥与二哥是大娘所生,三哥与我同母。”

  “你说你因为欺负过田香,所以心中相当惭愧。”朱温道:“但你一个女孩子,能欺负到什么程度?如果你把她身体毁伤得太厉害了,影响到她的生意,管事的一定会找你麻烦。所以我推测,真正恶毒的事情是你几个哥哥干的。”

  田珺默然不语。

  “你明明回了魏州,却不肯回家里,可见那个家有多让你寒心。”朱温平静道:“而且你那几个哥哥也实在是顶个的人渣,田香和你们家的关系,才刚刚出五服罢?”

  田珺有些犹豫:“他们毕竟是我亲哥哥……”

  朱温反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杀掉他们了?”

  “魏博牙兵里烂人太多了,除非一次杀个干净,不然砍几个脑袋也没什么用。但你实在不该因为他们犯的错自责,他们这种人,需要狠狠的教训。”

  “你在那个家受过的委屈,也得全部算清楚,念头通畅了,才能全力参与这一场生死决战。”

  田珺惊道:“你要陪我再回一趟魏州?”

  “快马驱驰,要不了多久。”朱温道:“你可是我现下的重要战力。”

第93章 魏州

  长安天子,魏府牙军。

  这是安史乱后,因河朔藩镇割据而形成的一个说法。

  有人说,宫里的公公们可以把天子杀着玩,魏博的牙兵也可以把节度使杀着玩。

  这当然是夸张之辞,但被魏博牙兵干掉的节度使,肯定比被公公干掉的天子多。

  也因此,魏博镇形成了很好的阶层流动。比如田珺的玄祖父田承嗣是首代魏博节度使,到她阿爷这代,已只是个月领五贯的基层军校。

  不过魏博又有一个好处,发给将士的俸钱足陌,一贯就是一千钱。要知道哪怕是朝廷发饷,一贯也约定俗成地只有七百余钱。

  现下朱温身上罩了一件华贵锦袍,内穿苍绿色中衣,腰间束了条镶金缀玉的蹀躞带,与平日里粗衣葛巾模样,大不相同,揽镜一照,当真是个丰神如玉,人品秀雅的佳公子。

  这副打扮,不仅兰素亭称赞有加,连田珺也不由多看了几眼。

  如今漫步在魏州街头的朱温,已换上了兰素亭给他起的假名朱晃,身份乃是故卢龙节度使朱滔的曾孙。

  “这回姓都懒得换了,终于不让秦彦给你背锅了。”田珺语带讥讽道。

  “因为秦琼后人不值钱,都两百年了,谁还理你。”朱温有些懒散地道,似乎若非如此,他还打算再次用秦彦这个名字。

  相比之下,卢龙朱滔家族虽然朱克融一支因为兵变被乱兵杀了个精光,但其他支仍有出任显官的。当然,这些将门后人里的弯弯绕绕,也是兰素亭给朱温讲了,他才知道。

  “秦彦交了你这个朋友,真是三生有幸。”

  “还好,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有个笨蛋被人偷看洗澡之后,还傻乎乎地把对方当小弟……”

  “我有什么办法!”田珺恼火道:“那几年低头不见抬头见,我总不能和他小子绝交吧!对了,你怎么知道的?”

  “不要怀疑芷臻,她可不是那种漏勺。”朱温淡淡道:“你经常喝醉了吐一地,我就掏了钱让芷臻的使女顺带照顾你,你当时还挺感激的。刚好,她发现你喝得烂醉睡着的时候会讲梦话……”

  “然后我才顺便找芷臻问了问,恰好印证到了。”

  “你这个人烂透了。”田珺咬牙道。

  “我真是烂人就不会告诉你了,谁会故意派人监视你,至于那个使女碎嘴,跑来找我多话想讨几个赏钱,怪得了我么?”朱温道:“我只是让你少喝酒,多长心眼罢了。”

  田珺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温虽是个性格恶劣的人,但对她似乎真的挺不错,只是说话经常难听了点。

  这次来魏州,也是为了她的事情。

  魏博的治理水平,放在以虐民著称的河朔三镇里都算最糟糕的,百姓们“幞头巾子露,衫破肚皮开。体上无裈袴,足下复无鞋”,农妇们也往往赤身耕作,一点体面都讲不了。

  到冬天里,贫民因为没有被褥,只能麇集到家底稍殷实的农户家中,像鹌鹑一样依偎在一起,烤着薄薄的柴火,才能避免冻死。

  看到这样场面,朱温越发只想把那帮魏博牙兵杀得一个不留。

  城里却比朱温想象的要繁华许多,街道宽阔整洁,且因为牙将们不爱搞宵禁,连坊墙都给拆掉了,商贩们可以直接沿着大街叫卖,显得相当热闹。

  魏博毕竟是人口大镇,纵然牙兵集团治理不善,流亡颇多,但底子究竟在那里。

  这些年席卷大河以南的旱灾蝗灾,也奇迹般地没有发生在河北之地。因此百姓虽然穷苦,却没发生什么人相食的惨事——这也是河朔能够避免于被民变席卷的关键。

  田珺却突然沉默了。

  “后城是贫民窟,每年都要因冻饿死去两三千人,被扔到城西的乱葬岗里,被野狼和狐狸啃食尸体,最后连白骨都很难剩下。”

  “乱葬岗往北二里,就是刺史和牙将们的别业群。我听阿爷说,五十年前,那里还有大片的良田。后来漳河河堤因年久失修溃决,将那儿淹成陂泽相连的模样。贵人们觉得芦荡密布,河渚纵横,有杭州西溪的风韵,于是在其间修造园林,彩船相接,春夏之时,妖童舞女,荡舟水中……”

  朱温很少见到田珺这么凝重的样子。

  她是田承嗣的后人,而到今天,她的家庭仍是魏博牙兵食利集团的一员。

  若非认识了田香与寇谦之,她永远不会觉得这样的生存方式有什么错。

  就像赵窈娘那些女孩子在被朱温从庄园里抓出来,发配去当营妓之前,都不会觉得自己爷娘坐视百姓人相食,却继续囤积居奇,不肯散一颗粮食赈灾有什么错一样。

  “每次看到这些所谓的贵人,我都会误以为自己是个好人。”朱温叹道。

  “当时我觉得贫民窟里那些孩子忘恩负义,杀了他们大部分人。”田珺轻声道:“后来仔细想想,要不是田香姊姊用自己身体换来的钱去救他们,他们本来多半也没法活着长大。”

  “那几个感恩的孩子,你带他们去了泰宁军,还教他们练武,总算是做了一件好事。”朱温安慰道:“不要自责了,你那时候不过十五岁,自己也只是个孩子。”

  在这浑浊的世间,泰宁镇至少勉强算一片净土。齐克让和寇谦之保境安民的作风,的确救活了许多百姓。

  说着,朱温突然牵住了田珺的手。

  田珺本来性子豪爽不下男儿,刚认识时便为了钱答应假装朱温的未婚妻,如今都认识这么久了,抓一抓手儿本不是什么大事。

  但想到这是自己过了四五年第一次回家,还带个男人回去,田珺俏脸突然有些烧烫。

  “其实我知道,我没法子彻底装好那些贵公子的作风。”朱温低声道:“我做不到那样高视阔步,完完全全地把百姓看得轻贱如草。”

  他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有一点,即便真是幽州朱家的子孙,也一定比不上小爷好看。”

  这种自恋的话让田珺简直想马上在朱温鼻梁上轰一拳,把他那张好看的脸整个轰得凹陷下去。

  但她不得不承认朱温说的是实话。

  幽州朱家再显赫,也就是边镇丘八出身。

  朱温的样貌气质,倒令人怀疑是吴郡朱氏的后裔。

  不过,这个曾煊赫数百年的江东士族名门,在大唐建立时,也已彻底没落,被清除出士族谱牒名录了——与琅琊王氏、陈郡谢氏一样,同是侯景之乱的受害者。

  都说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但历史流转,士族兴衰亦不少见,只是门阀掌握世间权力的统治方式,始终不变罢了。

  “现在去我家?”田珺低声问道。

  “不,先去买套宅子,要大点的,留个要在魏州久居的印象。”朱温回道。

第94章 家人

  钱对朱温并不是问题,他之前惩治士族,所获财货不少。此番北上,带的都是易于携带的金银。

  朱温听了田珺说的话,便决定去那片“西泽”买座宅子。

  这片淀泊密集的区域,被魏州人呼为“西泽”,显是蹭杭州“西溪”的风雅。

  但西溪作为典型的江南湿地,修园子难度不小,夏季水涨,很容易被淹没。反倒是魏州“西泽”这个伪赝货更早被开发出来,成片的大小园林星罗棋布于水网之间,抬眼望去尽是木桥水榭。

  魏博贵人虽没士族血脉,也喜欢模仿士族的作风派头。

  通过牙人从中说合,很快就找到了卖家,是个已故都将的十三岁女儿。

  都将只是管兵千人,朱温在黄巢麾下就是这一级别。但整个魏博镇,牙兵也不过万人,牙兵里的都将,能捞的外快相当惊人。

  这一家绝了男嗣,用不着这么大宅子,想要低价转手。朱温并不还价,直接以三千贯的价格买了下来,将黄金兑成铜钱后,让人用大车装着支付。

  “既是幽州朱家的公子。”原来的女主人年纪虽小,说话却相当利落:“园子里还有二十个奴婢,就当添头送了。”

  又对田珺道:“这位姊姊竟也是雁门郡王的后人,真是檀郎谢女,门庭相对。”

  她不知道朱温这个幽州朱家的贵公子,只是个西贝货。然而魏博田家已经衰落成什么样子,魏州人都清清楚楚。她说田家能和幽州朱家门当户对,当然只是好听的场面话。

  “奴才都是两三代的家生子,恭顺得紧。婢女有几个是阿爷生前新买的,欠调教,若不听话可以用藤条狠揍。”女主人说得相当随意。

  这些签了卖身契的奴婢,与朱温雇给兰素亭的使女地位大不相同,律法上就是贱籍,就算被主家杀了,对主人惩罚也相当轻微。他们互相婚配生下的“家生子”,生下来就是奴婢。因不是典型的雇佣,需给的月钱也相当少,管饭即可。

  对于朱温的阔气,女主人显然相当满意。

  安史之乱前,大唐买个奴婢大概要六七足贯,是半头牛的价格。但乱事之后,人贱如草,年景不好时两三贯就能自贫家买个奴婢。

  因此她送给朱温的二十个奴婢,确是心情好给的添头——如若朱温真心杀价,能把成交价至少砍到二千贯。

  若非河朔藩镇怕河南道的民变扩散过来,不许躲避旱灾蝗灾的大群流民入境,奴婢价格还能再降。

  前任节度使韩君雄早已颁下严令,让魏博边境要道上的守军,凡见得流民成群结队想要入境,马上强弩射杀,一个不留!

  “等事情办完,我就把那群奴婢的卖身契都烧了。”朱温对田珺道:“现在还需他们帮着撑场面。”

  出于这个需要,他给奴婢们都换了崭新的丝绸衣服,惹得他们一个个泪流满面,连连下跪磕头,在石地板上敲得咚咚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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