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贼 第74节

  幽州朱家的公子,在魏州一定不是来安家,顶多住个一两年。

  三千贯不还价这个出手,也堪称阔气。幽州朱公子的名声,便在魏州小小传播起来。

  这时候,朱温才觉得到陪田珺上门算账的时候了。

  魏博镇只是拆了坊市的墙,坊本身仍作为城市管理单位而存在。田家住在魏州城西南角的成康坊珠玑巷,是条不算多繁华也说不上破烂的巷子,里边住的民户家境大抵与田珺父亲相似,小康之家。

  还在很远处,就能听见一个大嗓门女人的怒吼。

  “当年谁让你们欺负她的?她现在傍了大树回来了,这该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

  说话的女人已经五十岁不止,嗓音还是大得跟打雷一样。

  “阿娘……”一个畏怯的声音发了出来:“未必就是四妹呢,您着什么急?坊间传言,哪能当真?”

  “何况,兄妹一场,四妹能打又长得好看,对于咱们家本来奇货可居。要不是阿娘你的意思,咱兄弟俩也犯不着去给她脸色……”

  这是个二十四五的青年人,肤色比田珺白不少,气质柔弱,长相却比妹妹差得老远。

  “谁让博州刺史的公子看上了她,她却使性子不肯嫁!”女人跺着脚道:“不然咱家早就富贵了。现在倒好,她自己攀了高枝回来,却没有咱们什么事!”

  “刺史公子?”朱温远远听见问道:“不错呀。”

  朱温年少时的挚友张醒香,也只是刺史家的千金。何况,河朔三镇的刺史,大多是和节度使一样能世袭的。

  “严公子住在魏州,代替他阿爷给节度使做人质。”田珺没好气地道:“还有,那厮想让姑奶奶做妾。”

  “实在没办法,我就提了个条件,除非他能打得过我才行,才把这件事缓过去。”

  朱温点点头,这也是意料之中。

  若是一般的女子,为了复兴家族,忍着泪咬着牙也嫁了。

  但田珺绝不是那种甘心屈就的女孩儿。

  “姓严,是安禄山首席谋士严庄的后人?”朱温又问道。

  “是。”田珺点了点线条分明的下颌。

  “严庄和你祖上田承嗣可是生死之交,真正一个战壕的同袍。”朱温揶揄道:“这事其实蛮门当户对的。”

  “你到底是来帮我解决事儿的,还是惹我越不开心讨揍的?”田珺终于控制不住,怒吼道。

  这声狮子吼却把整条街巷的人都惊到了。

  “咦,那不是近来魏州赫赫有名的朱公子么?”

  “这样风神秀彻的容止,加上一掷千金的做派,说是幽州朱家的后人,那还能有假?”

  “那个女孩子是不是田家的田珺?”

  “几年没见,她身段模样可比以前还美得多了。”

  “朱公子竟然二话不说,乖乖地给她训?”

  一时间街头议论纷纷。

  朱温也是来了魏州,才被人叫公子过。若是寻常富人,也只能称作郎君,必须是公卿之子、将帅之家,其子弟才能呼作公子。

  以国初的平阳昭公主为例。太原起兵时高祖皇帝李渊还是唐国公,平阳昭公主女扮男装,招兵买马,便以李公子自称。

  田珺的大娘和二哥顷刻听到了这些议论,一时间脸都白了。

  “珺儿……许久不见,这些年过得可好?大娘想……想煞你了。”田夫人声音颤抖着,转过身来,试图表现出一副热切的模样。

第95章 田家

  咸通三年春,年仅十七岁的田香和她的兄长一同来到魏州,联结内应,试图借助魏博田家的残存影响力,推翻当时的节度使何弘敬,在魏博镇重新建立起忠顺于朝廷的流官统治。

  兵变失败后,田香希望像兄长一样得到一死。但何弘敬在亲自侮辱她后,下令把田香发配去做营妓,以发泄愤怒。

  何弘敬对于这位年轻“侄女”的肉体很是欣赏,多次照顾她生意。四年后,饮酒服药的何弘敬在回节度使府邸途中暴死,年六十岁。

  又过了四年,何弘敬之子何全皞因虐待士卒,引发兵变,何家全家被杀。

  新上任的韩君雄节度使考虑过将田香礼送回朝廷,或者还可以找个牙将娶她为妻,一起送回去,表达对忠义之家的敬重。但遭到众牙将的反对,表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样的美人不应由一人独享,况且朝廷对救出田香并无主动意愿,此事便不了了之。

  田香之死,是在何家灭门三年后的咸通十四年,享年二十八岁。

  这些事情除了证明魏博镇是个怎样烂透了的污泥潭,以及朝廷有多令人心寒之外。也导致朱温和田珺想给田香报仇都找不到直接的仇家——在魏博牙兵的巨大威力下,何家已经一个活着的人都没有了。

  那么田珺那几个欺负过田香的人渣哥哥就必然要遭受迁怒。

  朱温不好在街头动手,于是强装出一副优雅笑容,对田夫人和田二郎报上姓名:“幽州朱晃。”

  他手臂相当稳定地抓住了田珺的手。

  “这就是幽州朱公子……么,当真是好人品好风仪,若非世代将门,哪有这般气质?”田夫人两颊发汗,竭力夸赞着。

  魏博田家和幽州朱家俱为典型的河朔将门,论出身都是丘八暴发户。但当今幽州朱家尚有一定财势,其公子们肯定比起魏博田家的子弟贵气得多。

  看起来懦弱没主见的田二郎却忽然眼里闪过一阵机伶的光:“原来是妹夫哥,我家不成器的妹妹,竟能得这样的贵种青眼,真是她三世修来的福分了!”

  门内又钻出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因为尚未及笄,头上无簪,头发扎俩小揪揪,像一对小鹿角,正是所谓的“总角”发式。

  “阿姊,四年没见你,长这么高了!”女孩儿眼里闪着光:“你找的这位朱公子,可真是好看。小妹本以为你已经是绝色美人,没想到公子身为男人,却比你还绝色……”

  “要我给她邦邦两拳吗?”朱温贴着田珺耳朵低声道。

  朱温从小被女人夸样貌,对这种话早没感觉了。他也不在乎打女人,兰素亭与朱温刚认识时就因直言直语,被朱温揍过。

  “不用……小妹虽然也是大娘所生,但她对我还好,大抵只是像你一样不会说话。”田珺同样附耳道。

  “你这笨蛋心肠还蛮好的,我只能听出她在挑衅你。算了,揍小孩子也没什么意思。”

  “几位在门外口巴巴说些什么?离家快五年的女儿回来了,也不快快迎进门,这就是魏博田家的待客之道吗?”朱温目光灼灼道。

  田夫人一拍额角:“啊呀呀,瞧老身这榆木脑袋,欢喜得竟忘了礼数。”

  她跟二儿子一样露出机伶、讨好的神色,招着手在前边引路:“朱公子快进来,小心着门坎,别撞到了。”

  一群邻居则在外边露出看戏的神情,小声议论不休。

  魏博田家虽然没落了,但田家四妹田珺也是魏州城有名的美人。这些左邻右舍里,颇有儿子上门求亲,结果身手远不及田珺,被暴打出来的。

  消失四年多的田家四妹重新出现,还带来个身份显赫、家财万贯的翩翩公子——这可一点不虚,光是在城外买座宅子,就花了三千贯。

  这对田家来说,究竟是泼天的富贵,还是灾祸上门?众人想来,一定有许多好戏可看。

  田家家宅左右的院墙上,已经挤满了人,将耳朵附在墙壁上偷听。以至于隔壁的两家表示,再有人要进来,可得收钱了。

  还有人搬梯子想要到墙头上偷看,结果被田夫人操起一块石头砸了下去,头破血流跌落。

  但对于不爬墙的,田家人也实在没什么办法,那是邻居的宅院,田家怎么也管不着罢?

  魏州寸土寸金,田家不大的宅子住了三十多号人,其中有两三个婢仆。三个儿子都已经成家,却没钱搬出去置业。

  有道是穷文富武,若不是田珺从小跟着阿爷在军队里厮混,压根没机会学武。

  田珺的父亲在牙兵里担任管着五十人的队正之职,月俸五贯,要养这样一大家子,其实并不算太容易。

  好在田珺的三个哥哥都在军队里有缺,每个月也有点饷。他们定然要攒很一段时间钱,才能去欺负一次田香,找那个女人好好发泄下家族阶级跌落的愤怒。

  要不是田弘正那支当初夺取大权,讨好朝廷,搞什么河朔献土,他们本该含着金汤匙出生,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甚至田珺自己一开始都是这个想法。

  人无法超越自己所在位置的认知局限,而且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但这不是朱温放过田珺那几个兄长的理由。

  他在袖子里默默地揉着拳头,思考着力道,因为他对田珺说了,不会把她那几个哥哥打死。

  当然,出手的时机,等她父亲田队正回来了,更好一点。

  “珺妹的阿娘呢?”朱温见这帮人处事实在愚顽,只能自己来说。

  “她……妹妹身子不好,我这就请她出来。”田夫人马上点头哈腰起来。

  婢女很快将一名中年妇人搀到堂上,她皮肤白皙,穿了件麻布襦裙,脸上全是褶子,显得比田夫人还要苍老,但高挺的鼻梁仍隐隐显出她年轻时的颜色。

  龙霜氏,曾是魏州一位牙兵都将的侍婢。田珺父亲年轻时因讨好了上司,得到这名美貌侍婢做妾。邻居还议论,觉得田珺的三哥可能不是他们家的种。

  龙霜这个姓还是西域焉耆国的国姓,但西域胡人流落到大唐,为奴为婢为妓为妾,在唐人眼里是天经地义。当年波斯国和白衣大食这两家死对头的亡国公主,一起在长安城最大的青楼里倚门卖笑,小小一个焉耆国又算得上什么?

  田珺虽然性情直率如男儿,但看到母亲,也不由眼中泛起泪光,飞身扑了过去,和对方紧紧相拥在一起:“阿娘,这几年可想死孩儿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龙霜氏摩挲着女儿的背,眼中没有一点责怪,只有一个母亲对于爱女的怜惜。

  她当然也清楚女儿的难处。

  朱温瞧着这一幕感人场景,突然想到,田珺的母家是焉耆王族龙霜氏,这个家族又被简称为龙氏,在凉州呼作“龙家”,看来她和“青龙”这个称号倒不是完全扯不上关系。

第96章 请君入瓮

  晚间,田队正赶了回来,是个五十余岁,皮肤黝黑的虬髯汉子。

  田珺的美貌源自她母亲,但略偏深色的肌肤,以及英气的剑眉,显是受乃父影响。

  面对出身幽州朱家的贵公子,田队正岂敢摆岳父架子?只能讪讪笑着,不断给朱温劝酒。

  朱温饮了几大杯,而后感叹道:“酒肴不太令人入口呐。”

  一时田家众人纷纷改色。

  田队正急道:“家贫酒薄,公子喝不惯也是常理。”

  转向长得如与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田大郎,厉声喝道:“大郎,速去买些好酒来!”

  旁边身形瘦弱的田二郎亦心中哀叹,阿爷是魏州的老兵油子,为了款待幽州朱晃公子,去了魏州最好的酒楼购置好酒好菜。

  然而朱公子还不满意,摆明了来者不善,不知作何了局。

  田大郎大声应是,正打算飕地一声窜出去,朱温却道:“不必了。”

  一群邻居听得朱温语气森寒,一个个躲在墙根下捂嘴忍笑,俱是幸灾乐祸的模样。

  田家众人则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

  “公子,有什么事情可以直说……”田队正鼓起勇气道:“珺儿毕竟也是我闺女。”

  “本公子哪有什么不满意。”朱温说着,轻摇掌中折扇,悠然道:“但本公子早就是魏州人了,不然在魏州买宅子作甚?”

  “既然如此,何不由朱某人做东,延各位去新居共享芳宴?”

  说着,朱温向门外一指:“本公子已叫了几辆马车,还请众位上车。”

  邻人们听得这话,心想朱公子这是请君入瓮,要把田家人弄到自己别业当中关门打狗哩!

  可惜这样好戏,他们却看不到了。

  七八驾马车挤在门口,马匹的喘气声此起彼伏,车夫更是一个个露出不耐烦神色,似欲出言催促,令田家人越发觉着难以拒绝。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田大郎凑在父亲耳边道:“咱们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顶多被妹夫骂一顿。如果真要挨板子,孩儿一人接了就是。”

  田大郎这时候尚想不到田香的事儿,觉得不就是妹妹受了欺负,带如意郎君回来找场子?

  “况且看朱公子对四妹的态度,这番少不了姨娘好处。到时候咱们还愁不能沾染些么?”

  听得长子的条分缕析,田队正不由转惧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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