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贼 第71节

  韦阿宝的声音,带着一种中年肥汉特有的油腻,令她感觉几乎要马上作呕出来。

  他是在一次生意中,发现了甄燃玉的女儿身,从此将花骨朵一般的女孩儿,当做梦寐以求的猎物。

  此人并不只是个寻常的富家家主,身手也并不差,年龄更是她的三倍。加之男子力量本就大于女子,推拉挣扎之间,甄燃玉的大红喜袍很快被扯扯得片片零落。

  尚未长开的少女豆蔻花苞,反而令韦阿宝越发兴奋,两眼如同恶狼一般放光,像饿虎扑食一样猛扑过来,这一下终于将她彻底压住,任由她惨叫诟骂不休,只将一个猪头在她当时尚显平坦的身前乱拱。

  这样“豆蔻梢头二月初”的青涩年华,越能激起韦阿宝的狂欲。

  “不要,你这头猪,快放开我!”

  那一刻,她只希望自己可以马上死去,来摆脱这种锥心的屈辱。

  “辣块妈妈不开花,小贱人不要不识抬举!”韦阿宝陡然抬高声调,似枭鸟一般怪笑起来:“玉儿,你为你家族尽心尽力,付出那么多,你又得到了什么?你的生身父母,也不过是将你作为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货物罢了,哈哈哈哈哈!你还是想清楚,从了本公子,对于你反是天大的好事,这庄子里的一切,是你原来在那个凉薄的家里,一辈子也没法子得得到的!”

  “总之,今日你从也好,不从也罢,都是我韦某人的新妇了。进了我韦家门,可由不得你这小妮子。”

  甄燃玉内心恶心得五脏六腑都想要吐出来。“玉儿”这个油腻的称呼让她反胃之极,想起父亲在她小时候,也曾摩挲着她的发辫,一口一个“玉儿”,突然令她极为心寒,只觉欲哭无泪。

  但就在她陷入到最深沉的绝望当中时,那个男人出现了。

  琉璃瓦铺成的房顶轰然倒塌,木梁折断坠地,韦阿宝在顷刻间被碎瓦和木屑砸了一身。

  “是谁,竟敢坏本郎君的好事,本郎君要你死,死无全尸啊!”

  韦阿宝歇斯底里地乱叫起来,全然不想该有何等艺业,才能一击将这屋顶彻底打得粉碎。

  一位手持长枪的颀伟男子,神情漠然,盯着骂骂咧咧站起身来的韦阿宝,又投向扔在婚床上,衣衫不整的甄燃玉,眼光落在她赤裸的雪白肌肤上,却清澈如冰,没有一丝的欲望。

  “可惜,我还是略来迟了。你叔父传信给我,让我在他死后照顾你。”

  男人露出一丝解嘲的笑意:“说起来,这种事情本该是我那个师弟的风格,石某人身为朝廷命官,这番却弄得与绿林草侠差不多了。怎奈何我欠过你叔父人情呢?欠情不还,不是某人的风格。”

  听得“朝廷命官”四字,韦阿宝神色一变,但寻思一般的官吏,他凭借财势也能花钱摆平,当下便要大叫:“庄上护卫,快来杀贼,有贼人来犯……”

  高大男子长枪一荡,卷起一阵劲风,与此同时,韦阿宝意识到,他运气高声叫出的那段话,怕是外边一个字也没人听得见了。

  而男人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实际上从始至终,男人或者手里的长枪,都没有碰过他,但韦阿宝却如同被施了神话当中的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

  男人解下月白色的外袍,披在衣衫褴褛,神色狼狈的甄燃玉身上,徐徐开口。

  “你恨他吗?”

  惊魂方定的甄燃玉才有心思打量男人那张脸。男人看起来三十余岁,身材修长,面相方正,五官端正挑不出任何瑕疵,只是少些潘安宋玉那般脂粉气美男子的俊秀。然而仔细看时,那种军旅中打磨出来的硬汉子卓荦意态,却又说不出地耐看。

  她沉吟少顷,咬了咬牙:“恨!”

  她的双眸似要喷出火来。

  男人自腰间掣出一把秋水一般的长剑,递入她手中。

  “那么,你自己决定吧。你是被你父母出卖的,此人所作所为,无一违反我大唐律法。”

  “但石某人毕竟不是什么裨将微吏,如果你决定杀他,我自然能帮你摆平这事。”

  男人说得极为风轻云淡,但无论是甄燃玉还是韦阿宝,都意识到,他口中没有半句虚言!

  韦阿宝顷刻神色大变,流露出惊恐和乞饶的眼神,但他却无法说出话来。

  而甄燃玉接过了剑,却陷入了犹疑当中。

  她武艺不差,却从来没杀过人。

  走镖看的是江湖上的人情,能杀人的机会也并不多。

  但她心中天人交战,手中的剑却似不受控制一般,向着韦阿宝肥大的身躯移动过去。

  剑架在韦阿宝水桶一般的脖颈上,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很慢。甄燃玉的手颤抖着,剑锋在肥厚的皮肤上划出道道血痕。

  但她记得清清楚楚,除了忐忑之外,在那一刻,看着韦阿宝讨饶的眼神,她竟感到一丝彻骨的兴奋。

  这就是主宰他人生命的感觉么?

  为什么这种感觉让自己脊柱都在颤抖?

  长剑突地向下一划,从韦阿宝脖颈到胸口划出一道通红的豁口,发狠着力,刷地一声剖开了韦阿宝的胸膛,从白森森的肋骨缝里透入,直钻心脏!

  伴着一声裂帛般的爆响,韦阿宝口唇翕张,却只能发出荷荷的低哼,本就肥怪的面容扭曲似一团捏坏的面团,恐惧、怨恨与不甘混杂在他张大的瞳孔中,渐渐淡褪了光采。

  当终于意识到自己杀了人的时候,眼泪无声无息自甄燃玉双眸迸发而出,惶恐的眼神中,却还有一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鲜血伴着肥油狂喷,但男人只是大袖一卷,那些腥红与明黄色的液体全部落在地面,没有一滴溅上甄燃玉身。

  “那么,无论是甄家,还是韦家,抑或本地官府,都不可能容下你了。”

  男人笑了笑,突地捉住了她的小手,用衣袖拭去她的泪水,显得极为自然。

  “既然答应你叔父要照顾你,我自然不能食言。对了,石某还没介绍自己,大唐天德防御副使、朔州刺史石雄,现为大唐头号节帅刘沔大帅的副官与内定接班人。小姑娘,有没有兴趣跟着石某人学一下如何做名将?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几十年后,甄燃玉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因初次杀人而内心如同沧海翻覆的她,却也被石雄最后两句话逗得破涕为笑。

  这是她和老师的第一次会面,并将永世难忘,铭心刻骨。

  而几个师兄弟,又有谁第一次见到老师时不是如此呢?

  入门之后的岁月过得飞快。她只觉自己迷迷糊糊地就参加了一场震古烁今的大战,老师信手斩下了威震塞北的乌介可汗的首级,用三千骑兵击破十万敌军,覆灭了与大唐对峙百年以上的回鹘汗国。

  这被时人称作能与太宗年间,卫国公李靖三千骑长驱定襄,攻灭突厥相提并论的壮举。

  而她,则在战场上杀了一生所杀的第二个人,那是一个蓝眼睛高鼻梁的回鹘别部胡人。战后,老师告诉她,为她而骄傲。

  甄燃玉发现老师像许多和他一样开朗豁达的人一样很喜欢喝酒。

  奇怪的是,喝酒之后,老师却往往变得沉闷起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她本来被父母暗算过之后,已经发誓戒酒,却又重新学着喝起来。

  终于有一天,她把自己灌得半醉之后,摇曳着身子路过老师的帅帐。

  由缝隙瞅见,石雄又在一个人喝着闷酒。幽迷烛光下,那张俊伟刚劲的面庞竟显得异常消瘦。

  甄燃玉抬头,只见月色正好。

  借着酒意,她心中猛然鼓起一阵勇气,撩开帐门,轻轻走了过去。

  见老师没有反应,她便颤颤巍巍地将已经发育起来的身子靠进老师怀里。

  石雄一直是独身,这是战士们都知道的。所以她也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

  愣了愣之后,石雄站起身来,同时用手迅疾地扶住她,避免她直接栽倒在地。

  “燃玉,你在做什么?”声调平静如镜湖秋水。

  “老师,我……”

  甄燃玉想要鼓起勇气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女人活在世界上,最重要的是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是你入门之后不久跟为师说的,对吗?”石雄的眼神突然变得如帐外的月色般温柔。

  甄燃玉不由芳心一阵惊喜。

  “所以这是你的选择?”石雄问道。

  “是!”甄燃玉全无反顾地答道。

  “可是男人也一样,最重要的都是掌握自己的命运。譬如忠于我的妻子,就是老师为自己选择的命运。”石雄眉间神色陡然有些怅惘。

  妻子这两个字让甄燃玉顷刻身躯一震。

  她从未听说过石雄还有什么妻子。

  “我们是青梅竹马。”石雄悠悠道:“很简单地一起长大,成亲,那时候甚至还不太懂男女之事。”

  “穷人出身就是这点不好,不知道成婚太早,对女人实在不是好事。其他都没什么。”石雄平静地道。

  甄燃玉当然知道,老师说的全是实话,钱财对老师并没一点用处。

  除却用兵之外,老师堪称医卜星象无所不通,三教九流无所不晓。大家只隐隐知道他出身寒微,却无人知道他的师承,更不知道他一身绝学究竟源于何处。

  世人称他为新一代的大唐战神,但除此之外,他的一切都堪称一片迷雾。

  这样一个瞧上去无所不能,对各样风雅知识也有相当了解的奇人,却偏偏没有一丁点物质上的欲望,“临财廉,每朝廷赐与,辄置军门,自取一匹缣,余悉分士伍,由是众感发,无不奋”;平日生活,更是俭素到了极点。

  甄燃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恭敬地跪坐在地面上,倾听老师的故事。

  “我们曾经有过五个孩子,但都在世不久。我上次去她的房间,还是五年以前,床上满是灰尘,但我总觉得她还躺在上面,给我们的孩子哺乳。”

  “在失去我们最后一个孩子之后,她终于承受不起打击被压垮了,高烧不退,走的时候紧紧攥着我的手,让我去再找一个好女孩。可我做不到,要知道,那时候她还不到二十岁……”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我想,我石雄这辈子就是这样一个天煞孤星的命数罢。”

  “我把你们几个当亲生孩子看待。你说,有做父母的会对自己的孩子动那种念头么?”

  甄燃玉默然良久,而后只觉泪水从眼睛里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石雄温柔地用一块帕子擦去她的泪水:“这是我自己选的命运,所以没有什么可多说的。老师有你们几个陪伴,现在过得也很高兴。”

  “燃玉,记得老师哪天不在了,一定不要哭。”

  她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后来老师就那样突然地走了,令她猝不及防。

  甄燃玉知道,老师本来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能当上节度使,却拒绝了士兵的请求,因为不想杀害自己的上司而陷入不义。

  老师的英年早逝,同样是出于类似的选择。

  她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是否真正把握住了命运。但她遵守了承诺,没有再流一滴泪。

  她的泪既然只为老师而流,老师不在了,当然就不必再流泪。

  但甄燃玉仍想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

  保家卫国也好,镇压变民也罢,其实都不过是杀人而已。杀人既是展示权力的手段,又能让人掌握更大的权力。

  很讽刺,但历史上无数英雄豪杰乐在其中。

  她自己当然也是当中一员。

  焰帅甄燃玉缓缓坐起,自回忆的思绪中回转过来。

  敌人已经入了天罗地网。

  而明日,便是那武林盟主,草军总帅,天下第一高手,陆地神仙王仙芝的毙命之期。

  她认为自己至多只学会了老师的五成用兵之术。

  但击杀王仙芝这一“陆地神仙”,成就“斩仙”壮举,却将打断草野的脊梁,令草野之士,魂飞魄散,不敢再有逆反朝堂之心。

  而她布下的这个局,已然足够取下王仙芝首级。

第91章 游说

  “白虎”安仁义与“朱雀”米志诚一左一右地在前头,引着田珺与兰素亭在兖州城外的山路上前行。

  兰素亭克制了很久,终忍不住贴着田珺耳朵说道:“那两位将军说的是真的?幽州的高将军之所以那么怕珺姊姊,是因为当初偷看你洗澡被抓住了?”

  田珺挑了挑英秀的眉:“是,高思继当时还想约他俩一起,但他们从小偷看自己亲姊姊洗澡,所以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说到这里,田珺评价道:“两个人渣。”

  兰素亭秀眉微蹙,思索其中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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