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中,景亦起身,看着地上自己写的“魑魅魍魉”四字,脑海中,闪过儿时父皇与他说过的话。
“景亦,你可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学会了写魑魅魍魉,却不明白其中道理。”
“儿臣也不懂。”
“你要记住,成大事者,就不能被人左右,要做到不听谗言,不论谬语,只有自己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重重点头,“是,儿臣记住了,自会避魑魅、消魍魉,成大事,靠自己。”
他还记得当时父皇脸上洋溢的笑。
是赞赏的笑。
记忆一点点消散,他抬头望着牢中那扇狭小的窗户,光线像是被分割成为了很多道,一束一束的射在他脸上。
直到那双眼睛缓缓叩下,身子到下。
留下了,只有口中溢出的鲜血……
佛说,一个贪婪的人,永远都抓不住流动的水,因为你越是用力,水从你指间流走的就会越快,于是有人问佛,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是否能回头是岸?佛说,能!又有人问佛,何为恶?何为善?佛说,心中为善,便是善,心中为恶,便是恶。
那么,一个双手沾满鲜血、心中为恶的人,如何回头是岸?
佛看世人,是一场浩劫,人看佛,却是一场虚幻。
人之因果,终究要报!
第803章 噩梦
第803章 噩梦
景亦在牢中死亡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宫,祁祯帝听到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摆摆手,命令刑部去收尸。
而尸体最后被景容截了胡,暗中派人运送去了东江。
同时,皇上也下了令,封了孔升义为晋安公,孔衢为骠骑大将军,手握二十万大军继续驻守大临边境,这场风波也终于在一个又一个的死亡当中停了下来。
一切,回归开始。
……
纪云舒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只是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周围全是倒在血泊中、着身盔甲的将士,以及倒在地上被火烧着的无数面旗帜,漫天白烟飞絮,几乎模糊了她的视线,只听得见远处传来的兵器碰撞声,她艰难的挪着步子过去,当眼前的白烟渐渐散去时,才看清了前面的两个人。
一个穿着盔甲、满身是血的男人背对着自己,手里举着长剑,朝对面的男人狠狠刺去,剑锋顿时深入骨肉,血顺着伤口一点点的滴落到地上,那人,终是倒在血泊中死去。
那一刻,纪云舒瞪大了眼睛,万分惊恐,身子也往后本能的踉跄了几步。
因为那个被剑刺死的人……是莫若!
他满身是伤,死不瞑目。
那么,那个杀死他的人是谁?
当站在莫若面前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的时候,周围的白烟又冒了出来,挡住了纪云舒视线,她只能极力的睁大眼睛去看,那种好奇和迫切感促使得她不由的往前走去,直到……那张脸在自己眼前渐渐放大。
那人……
“呃?”
她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满头大汗,张着惨白的唇喘着气。
当眼前景物越来越清楚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一场梦,自己此刻正躺在一张大床上,映入眼帘的,是散落下来的灰白床帐,大概是窗户未关,风正卷动着床帐轻轻拂着。
她扭了扭脖子,却疼得厉害,伸手一摸,才发觉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记得……自己不是已经成了景亦的剑下魂吗?
她伸出十指,轻轻蜷缩了几下,如此真切。
嗯?
床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她偏头看去,就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卫奕,他清洌的脸蛋上透着一股温润之气,只是整个人却好像消瘦了很多,大概是因为屋子里有暖炉的原因,导致他脸部通红,有些涨热,长而浓密的睫毛隐隐扑扇着紧闭的双目,尽管此刻在睡梦中,他的眉心还是紧拢着。
这傻小子也不知道在自己身边守了几天?
纪云舒没能忍住,伸手摸向他那张干净的脸庞,眼泛泪光。
兴许是她的手太凉了,卫奕身子一抖,睁开了眼。
“舒儿。”
语气里带着激动、哽咽、兴奋、难过……五味杂然。
他坐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原本紧拢的眉心也终于松了,视线对上纪云舒那道温和空灵的目光,再不愿挪动半丝,嘴角上渐渐绽出笑意。
那样的笑,仿佛一瞬便能让人忘记所有的悲伤忧虑,而这样的男子,又是如此的好看,背着光,像个天使。
纪云舒细细端看他,看着他那张消瘦的脸,眼泪不由的掉了下来
卫奕抬手,为她拭去眼泪,又抚摸着她散落在脸庞的碎发,将其温柔的撩至耳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又轻轻的在她的额头上碰了碰,干净清澈的眼眸中透着温柔。
什么都不说。
“卫奕,对不起。”
“舒儿何错之有?”
“如果不是我执意将你留在锦江,你也不会被人带走。”
卫奕摇头,温和道:“从舒儿去御府到见到你的那天,一共64天,768个时辰,我每天都在想,或许有一天我睁开眼就能看到你,你会像以前一样,告诉我别怕。”他嘴角上的笑意更洌了几分,“而现在,舒儿也在,我也在,就什么都够了,不是吗?”
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说得条理清楚。
哪里还有半点以前傻子的模样啊!
纪云舒虽微惊,惊他似乎变化很大,可眼泪依旧狂掉,捧着他的脸,说,“你知道吗?我好害怕,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如果真是这样,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卫奕,我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抛下你。”
“那从今往后,就由我来保护舒儿,我也发誓,再也不离开你。”尽管他声音中还是带着一丝青涩,可眼神分外坚定。
纪云舒心头的难受也在他的笑容中慢慢消散。
她下了床,透着那面镜子看到了自己,白衫着身,长发散落,精致的脸蛋上瞧不见半点血色,却也不是惨白的厉害,脖子上缠着绷带,但隐隐约约透着一些血迹。
卫奕找来一件披风给她披上。
“我睡了多久?”
“四天。”
这么久。
忽然——
“醒了?”
莫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包药,走了进来,拍了拍卫奕的脑袋,将药给了他,说,“小子,把药拿去厨房,煎好了就拿来。”
卫奕捧着药,看到包着药的黄纸上写着字,就念了出来,“葵三钱,繇五钱……”
嗯?
“这繇字……认识?”莫若微惊。
卫奕点头,“认得,《酬志名家》里有,就记下了。”
后一刻,莫若和纪云舒对视了一眼,到底什么也没说。
卫奕便抱着药去了厨房。
人走后——
“他确实已经渐渐在好了,相信不久,就能恢复成正常人的神智。”莫若说。
纪云舒点了下头,但心中忧心,卫奕若是好了,确实是件好事,可他的身份……太敏感了!
莫若为她把了下脉。
“嗯,已经没有大碍了,只要好好休息就能痊愈。”
“景容呢?”纪云舒问。
“你也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自然忙得厉害,这几天,也都没怎么休息,不过每天晚上都守在你床边,担心的不得了。”
也对!
纪云舒沉了一口气,又小心的追问了一句,“那……纪司尹他……”
第804章 送丧
第804章 送丧
纪云舒问到这里,莫若一顿,也知道藏不住,索性就都告诉她了。
呃!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而已,却没想到死了这么多人。
而纪云舒更想不到,自己爹死了,大哥死了,大姐也疯了,换作任何人恐怕都是难以接受的,但她却出奇的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只是缓缓垂下目光,淡淡的问了一句。
“他们什么时候离开京城?”
“今天。”
“哦。”
哦?只是哦?
莫若毕竟是外人,也说不上什么,总不能让她去送一送吧?
这话自然咽了进去没说。
“对了。”莫若想起一件事来,将自己带来的一个精致的小瓶子掏出来给她,解释,“这是克制蟾毒的药,你记住,一定每天都要吃两粒。”
“嗯。”
“还有,那种毒是挨不过去的,你若是不想活活痛死,就一定要吃。”他再三嘱咐。
纪云舒将药乖乖收下。
莫若不想打扰她休息,便交代了几句后,就收拾东西走了。
看着那道背影,纪云舒又想到了自己刚才梦中见到的那个场景,疆场之上,硝烟弥漫,莫若被长剑刺进心脏,倒在血珀中死不瞑目,而在梦中杀了他的人,那张脸是如此的熟悉,映在她的眼前又是如此的真实。
她不知道那是一种警示?还是单单的一场梦。
小一会,她撑着身子走到门口,望着阴沉沉的天,眼睛不禁的红了起来,心头一痛,剧烈的咳了几声。
随即,唤了一声:“子衿。”
时子衿马上从屋檐下跃了下来,俯首:“姑娘有什么吩咐?”
“你陪我出去一趟吧。”
“可姑娘你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