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略显疲惫,不知道从什么山沟子里钻出来的。
打起精神,李光沫向陆北汇报道:“大军还是要向前,我奉命一路侦察,如今到处都是溃散的劳工,这里只是一部分,有一些还留在工地观望,另外还需要沿着公路向前。
在沿着阿伦河公路的兴隆镇,这里是通往甘南县的必经之路,有大批劳工正沿着兴隆桥逃往甘南县。日军在此地驻扎有部队见人便杀,此时怕是杀了有上千人,平阳镇、查哈阳两地还扣着数万劳工。”
焦头烂额的陆北不敢耽搁,命吕三思在此地主持工作,便率领二营继续沿着阿伦河公路南下。
实际上,日军是知道抗联的意图的,仗打到这个份上,要是还不知道抗联的意图,那就成饭桶了。陆北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确高明,打了日伪军一个措手不及。
不敢停留太久,傍晚之时陆北率军南下兴隆镇,在深夜时接到一营骑兵通讯员的汇报,他们攻克兴隆镇,歼灭驻守在此处的日军守备宪兵队一个分队,还有一支上百人的伪满警察讨伐部队。
同样的,无一俘虏。
待陆北抵达兴隆镇时,镇外的阿伦河中已经填满尸首,尸体已经将河水堵塞住。
杏花雨落,陆北披着雨衣站在阿伦河边,血水翻涌、尸骸遍野。李光沫说少了,河中尸骸何止千余,加上河边野地虐杀的人,怕是两千余都有了,绝大多数都是绑着绳子手脚扫射而亡,要么就是被大火烧死。
日寇见败亡,在阿伦河边杀了一天,前脚刚杀完,后脚就有逃亡的劳工跑来,一直杀、一直杀,在这里足足杀了近两千人,将这里的劳工营大门锁住,放火全部烧死。
一旁的闻云峰疯了,这家伙看着填满阿伦河的尸体,河中血水翻涌疯了,一言不发,趁人不备跳进河水中捞人,或者说捞尸体。
而后整个人昏厥在血水中,被人拽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似乎见到这一幕后想起什么过往。眼前一幕不及他当年所见,但勾出这家伙藏在心中的噩梦。
一时间头晕目眩,陆北转过身不看河边野地的场景。
……
“杀——!”
“一个不留!”
很难相信这句话是冯志刚说出来的,亲率新一旅攻破汉古尔镇,冯志刚下令处决被俘日寇。他也被恶心坏了,他是一位具有良好道德感的人,以前还训斥陆北,批评许亨植军长滥杀。
驻扎在汉古尔镇的日寇蒙满义勇军见不敌,于是乎驱民为盾,将被抓的劳工驱赶到前沿阵地上当众斩杀。威逼冯志刚放弃进攻,抗联进攻一次,日寇便杀一队人。
傍晚之时,冯志刚攻破汉古尔镇后下令一个不留。
本来战斗在下午之时就结束,面对阵前站着的劳工,抗联不忍发炮,炮声渐熄、攻击渐止,权衡之后还是咬着牙发起进攻。日寇成功让抗联最是心慈手软的家伙狠下心,最后冯志刚下了命令。
驱民为盾者,尽杀之!
三百年前,驱民筑长围,攻则以民为前驱、不忍击之、泣下,炮矢缓击之等等记载,三百年后又出现。这些记载的最后往往都伴随着两个字‘破之’,城破、阵破、军败……
连协同驻防的汉古尔镇伪满警察署的伪满警察都看不下去,守备在东门的伪满警察部队中队长汪凌海、秦耀五等人阵前起义,下令打开大门,杀死日籍警尉和指导官,放抗联入城。
乌有海拎着大刀,挨个斩首祭天。
新一旅四团的将士们皆憋着一肚子火,他们觉得自己在嫩西最多也是偷鸡摸狗,时不时结伴成群避开巡逻哨所搞点酒喝,最多借着抗联身份拿老百姓东西没钱给,顶天把生产公社的骡子给杀了吃。万事都有大哥乌有海顶着,最多关几天禁闭赔钱了事,他们已经算是抗联眼中的军痞,该千刀万剐。
这日寇简直不是人,该挫骨扬灰,抡起刀子来比五团的将士还利落,乌有海对于当年依兰之战投降也是后悔不已。
攻破汉古尔镇后,冯志刚开始组织防御,抽空见了阵前起义的那几个伪满警察官员。
二三十个伪满警察皆缴了枪,头顶的军帽也给丢了,下令打开大门的伪满警察中队长汪凌海面对冯志刚苦涩难言,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人。
早年也是随着张竞渡将军打过日本人,但随着张竞渡将军身死之后,他们便投降日寇当了汉奸,也参加过对义勇军的作战,手上都是沾了烈士鲜血的家伙。但现在既然阵前起义,冯志刚不想追究他们的过错,以免寒了人心,至少他们真的打开大门放抗联入内。
抬手敬礼,汪凌海将自己的警尉佩刀双手递给冯志刚:“汪某罪大恶极,还望冯将军开恩,某愿以死谢罪,但求放了我这帮子兄弟。”
“阵前起义有功,诸罪皆免。”
跪地,汪凌海拜谢:“多谢宽恕。”
“你们打算何去何从,若是落草为匪,他日撞见莫要怪抗联不念旧情。”
“鄙人、小人决定返乡种地为生,我等兄弟老家皆在讷河,中国军光复讷河授予田亩,我等愿返乡种地为生,不问军事。”
见状,冯志刚给他们写了张条子,阵前起义有功,按起义将士予以优待。让他们脱了这身狗皮回老家,到时候地委区委会安置好他们,说不得还多分十亩地给他们。
一再拜谢,对方领了条子便趁夜离开汉古尔镇。
沿街路上,到处可见捕杀日寇开拓民的人,手里有冯志刚的批条,这些人虽受盘问但也没多阻拦,安然出了汉古尔镇。
行至镇外,只见十几门大炮迎面而来。
众人庆幸不已,多亏了阵前起事放抗联入内,要是再抵抗下去,抗联大炮拉上来,瞧那帮子到处捕杀开拓民的杀才,逼急眼全都给轰死。
第977章 田岛正男
第十师团在日军内被称为‘铁兵团’,是日军常备师团,被寄与厚望。
这样的厚望在中国战场上并不如人意,台儿庄战役损兵折将,打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如今在北满打治安战又败仗连连。第十师团的师团长佐佐木到一被革职,勒令退役发配回国。
佐佐木到一如何也难以明白,为什么五年前可以将抗联打的分崩离析仓皇西遁,他实施的政策固然正确,但相当一部分是抗联当时深陷自我内耗之中。那时的抗联极为混乱,不怕丢人的说,五年前抗联的仓皇西遁很大一部分是自己的原因。
吉东部队和北满部队之间毫无配合,北满部队内山头林立,争权夺利甚多,直至在抗联西征之后依旧内部斗争严重。吉东、北满部队的溃散,间接导致南满部队孤立无援。
无论是从现有时代还是从后世来看,抗联从一九三六年的巅峰,不过三年时间主力部队分崩离析,甚至跑到苏联境内,这都是难以接受的事情。就算是后来的‘拖鞋军’,也不可能说打了三年治安战就覆灭,是外部原因,还是内部原因,时至今日也没个说法。
抗联本不应该失败,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失败。
如同现在的佐佐木到一,他也不应该失败,佐佐木到一制定了充沛完善的治安体系,他本来可以将抗联堵在上江地区打,一点一点蚕食抗联。这会花上很长时间,但足够值得,可日军战略上的转变实在失败,北上南下计划纷争不休,偌大个国家战略,居然是两个月时间便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花了一年时间策划准备,两个月后决意南下。
佐佐木到一是为日军的战略错误而买单,在一连串战斗的开端,他着实让抗联充满悲观情绪,甚至一度做好在上江地区坚持游击的准备。
他被迫离开东北,满怀着不甘和悲愤,曾经作为东北实际上掌舵者将东北打造成铜墙铁壁,后来又作为失败者离开。这位‘伪满军之父’,他留下的伪满军也在极盛一时后千疮百孔,日军将他的‘伪满军’拆的七零八落,是日寇一点一点将他们在东北的战略部署打乱。
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
在陆北发起查哈阳战役时,佐佐木到一敏锐察觉出漏洞,第五支队在查哈阳以西,新一旅在汉古尔镇,莫旗空缺出来。他制定了一项计划,命令第十步兵联队放弃平阳镇、查哈阳,主力向北渡过西诺敏河占领莫旗,让第十四师团进攻新一旅。
先集中兵力歼灭新一旅,处于阿甘平原中的第五支队孤掌难鸣,命令还未下达,关东军司令部便以战事不利将其免职。
此时的平阳镇。
作困兽之斗的第十步兵联队只能固守。
一队日军骑兵斥候疾驰而来,在土墙围子上的日军士兵呼喊,下令大开大门。
面对来势汹汹的抗联部队,日军第十步兵联队的联队长田岛正男自视甚高,他与第十师团内例如小林操、坂井武等人不同,他并非日本陆军大学出身,并且在战争早期参加过,一直以来他都在日本国内担任补充军官,这类似于后备军官。
倒是他在士官学校的同学都较为有名,栗林忠道、影佐祯昭这些人,一个吊车尾的家伙注定仕途不顺,也没办法在战场上博得战功。
“长官,西侧公路二十公里处发现匪寇。”
“呦西!”
抗联第五支队的先锋部队距离平阳镇只有二十公里,田岛正男决意死战。
其实平阳镇并不大,当地民众就只有几百人,但随着查哈阳工地的开工,大量人员和开拓民涌入,这里便兴旺起来,只不过兴旺是踩着无数劳工的尸骨之上。当地荒芜的草原,连开拓民都因为水土不服和疾病死伤不少,平阳镇四周垒起土坡。
镇外的民房民居全部被拆掉,以免抗联以此为掩护发起进攻。
外围的工事战壕,日军还在奴役劳工进行加固,只不过没太多人愿意。劳工们不愿帮助日寇构筑防御,一队一队的人被拉到平阳镇东侧的河边进行屠杀。
见抗联即将抵达,田岛正男下令屠杀劳工,以免抗联进攻时这些人聚众闹事。一茬一茬的杀,杀累了日军索性将绳子串起来的劳工全部赶入河水中,他们杀累了,连举起刺刀的力气都没有。
在发起作战的第三天深夜时分,一营先锋部队抵达平阳镇以西,花了三天三夜,第五支队的大迂回包抄作战成功,他们将日军堵在平阳镇。
疲惫不堪的一营将士抵达后,宋三谨记陆北的命令没有发起进攻,按照预定作战计划派遣电话队渡河,与在东岸的新一旅建立联系。
派遣侦察员向北进行侦察,前往黄蒿沟工地以及查哈阳日寇报国农场,让其联络四散的劳工将其组织起来。
陆北是在凌晨时分抵达平阳镇,杏花雨下个不停,道路泥泞又给进攻带来一定难度,披着一件雨衣陆北来到平阳镇以西数公里处。
“支队长。”
“支队长。”
翻身下马,头顶上的日军侦察机轰鸣声不断。
“和新一旅方面建立联系没有。”
“已经搭建起电话通讯线。”
被宋三带到一处荒原的林间帐篷内,已经有人守在电话机前,陆北走过去拿起电话询问,电话另一头传来声音。
“我是陆北。”
“我是陈雷。”
陆北看了眼手表:“你们炮兵营就位了没有,拉哈镇情况如何?”
“炮兵已经就位,随时可以提供火力支援,首长已经带着人去阻击第十四师团的增援。”
“保持联络,随时准备炮火支援。”
“是!”
几乎是马不停蹄,陆北离开林间的帐篷向前沿走去,身旁的宋三向他进行汇报。这里距离平阳镇还有五公里左右,倒不是抗联不敢向前,而是日寇在平阳镇以西约四公里处修建了一栋占地五百多平方米的建筑物,是满拓公社在查哈阳的总医院,也是开拓团总部所在位置。
建筑物是三层建筑,一层半埋于地下,二层在地表,还有一个三十多米高的大烟囱。
“支队长。”
宋三从随身牛皮包里拿出一张地图:“咱们现在的位置是这里,开拓团总部在这里,平阳镇在以东五公里的位置。两处地方完全在新一旅炮火覆盖范围之内,这两处地方均有日军驻守。
我已经派遣沿着黄蒿沟工地向水渠闸口方向进行侦察,日军在查哈阳工地沿西诺敏河一带是有驻军的,就是不知道有多少人,现在是否撤离。”
“日军到现在这关头还敢分兵驻防吗?”
“我也是这样想的,日军兵力有限,且查哈阳工地缺乏工事,他们的工事是用来防备我军渡河而构筑的,总不可能背靠河水跟我们作战。日军极有可能集中兵力在满拓公社开拓团总部、平阳镇一线驻防,两地均有建筑物作为工事。
您看看那栋楼,砖石结构八成主架还是钢筋水泥的,有这样的建筑物不用,难道在野外堆土沙子?”
第978章 鸡肋
第十步兵联队不太可能在野外堆沙子,查哈阳沿河工地水渠那边的工事,陆北是观察过的。
日军在沿河的工事是防备渡河攻击,不可能蹲在河沟里打,他们本身兵力就不足,不可能分兵驻守他处。且查哈阳距离平阳镇近十八公里左右,抗联完全可以先吃掉北侧敌人,再集中力量打平阳镇。
平阳镇有建筑物工事,比堆起来的沙土好用多了。
陆北也觉得日军不太会分兵驻守两处,敌人的兵力部署大致会在满拓公社开拓团总部、平阳镇一带构筑,但详细情报还没有传递而来,抗联不太会立刻发起进攻。
先不急着进攻,陆北手头上现在只有一营、二营,且一营连续进攻伤亡较大,已经不适合担任主攻,能打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先等等,看看新一旅那边能不能从侧翼发起进攻。
濛濛细雨下,披着雨衣的陆北东奔西走。
新一旅方面来电,在河对面是陈雷率领的五团和炮营,冯志刚率领四团和警卫营在嫩江边的铁路桥阻击日军第十四师团的部队。现在的局势有利于抗联,第十四师团五十九联队脱不开身,拉哈镇侧翼被骑一团牵制,北侧又有第二支队虎视眈眈,他们还要守备拉哈镇,应该不会调集主力增援。
没那么快,估计这会日伪军还忙镇压讨伐海伦、绥棱等地的抗日武装。
雨一直在下,陆北来到西诺敏河边上,连日降雨导致河水暴涨,这新一旅五团怕是不可能渡河发起强攻,最多在打平阳镇的时候提供一些炮火援助。
思虑再三,陆北还是在考虑是否调三营增援,屁股顾不上就顾不上,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说,可眼前能否速战速决又成为问题。他还是命令五团在河对面展开渡河作业,摆出一副要渡河强攻的架式,以迷惑敌军。
直到晚上,撒出去的侦察员汇报,称黄蒿沟工地至查哈阳的闸口河道等地没有发现日军,莫旗区委的人已经过河,组织散乱的劳工撤离安置。
没由来的生了一肚子气,莫旗区委在昨天下午就发现查哈阳闸口河道等地没有日军,现在都隔了一天一夜他还是从侦察员口中得知的。区委也很无奈,他们手里又没有电台,本来也不知道,是日军撤离后那些劳工跑到莫旗,他们见人越来越多,打听才知道驻守在查哈阳的日军撤退了。
连日下雨,河水暴涨、地面泥泞难行,日军集结主力守备平阳镇。
陆北有些犹豫,各种综合因素下他不敢打平阳镇了。在打冯义堡的时候,日军两三百人就把一营上千号人打急眼,现在日军在平阳驻守两千多人,正面强攻必然伤亡惨重。
浑身湿透的陆北坐在火堆旁烤火,警卫员小石头翻开鞋底给他烤鞋子。
“参谋长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