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头土脸的曹保义从地上爬起身,阻挡他们脚步的铁门被炸开,他得以再度一窥里面的情况,大门后除了几具尸体外别无他物。
这非同寻常,曹保义明确记得在发起突击的时候,他看见铁门后至少有二三十名日军,白条条拿着武器蹲在后面。而现在里面安静的吓人,抬起手,示意身后的战友停下脚步。
分做两队,左右靠着墙壁前进。
“准备手雷。”
抗联这边在准备手雷,大门里面两侧的日军也在准备手雷。
拔出插销,磕在墙壁上。
里面的丢出去,外面的丢进来,双方打了一个照面。
曹保义看见那玩意儿丢出来:“撤,撤出去!”
“撤撤撤!”
他往后跑了两步,在大门外有人拽住他腰间的武装带,狠狠地将他拽回去,回头一看是金智勇,一阵气浪冲击而来,里面响起日军的嘶吼声。
在手雷爆炸余烬未曾消散之际,蹲守的日军作反冲锋,实在是给抗联带来麻烦。这就是关东军,十足的精锐,遇袭不乱、遇战不溃,想尽一切办法顽强作战。
所谓关东军精锐不止是说他们枪法准、武器先进,无论是单兵军事素养,还是基层军官的临战指挥都具有一定水准。这样的近现代军队,对于民困兵弱的中国军队来说是降维打击,后者还处于近代史军阀混战之中,基层部队的组织性完全趋近于无。
可以听见日军发起冲锋,抗联据墙射击,短短距离来不及换弹打上第二发子弹。
两拨人撞上,迎面撞上往里投入兵力的抗联,第一波冲击就将曹保义他们冲回去,遇见金智勇所率的人马,勉强给拦住。如果不是抗联数倍于敌,保不齐真的会被这股日军给冲垮,相当致命的反冲锋。
瞧见战场情况的陆北着急上火:“冲锋,把敌人压进去,压死!”
“冲啊!”
闻云峰站起身:“同志们,跟我冲啊!”
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前冲,陆北也拉起枪带,在冲锋中给上刺刀,一头扎进去。
绞杀,面对数倍于己的抗联,日军的反冲锋在进攻受挫之后,被金智勇他们拦住,无力再往前突进一步,剩下的便是后退。一点一点被抗联给吞没,挤进去日军守备队军营,那几十名日军损失殆尽。
夜晚的混战中,双方都是不遗余力残杀。
那名赤裸上身,踩着光脚板的日军指挥官挥舞军刀劈砍,金智勇和几个人将他围住,四面八方的刺刀突进,那家伙抡起军刀砍在一名战士的脖子上,自己也被至少四把刺刀戳穿,刺刀不停的在他身体里戳,直至被戳成四面漏风。
一脚踢翻对方,金智勇麻利的从腰间挎包取出纱布,那名脖子受伤的战士倒地,金智勇捂住他的伤口,温热的鲜血噗呲射出,脖子的大动脉被划开,那根本堵不住。
身旁的战士组成三角队形,护住他。
微张着嘴,金智勇环视四周,身旁的战友不断路过,一名背着医疗箱的卫生员跑来,用绷带缠绕那个伤员的脖子。缠了两圈之后,鲜血还是止不住。
用牙咬断绷带,卫生员放弃救治,开始寻找下一个伤员。
在最后生力军损失殆尽之后,日军守备队无力应对抗联,他们被三五个成群的抗联战士,围起来挨个进行点杀,刺刀入体的声音不断。
战斗结束。
抗联占据整座城市,全歼了当地日军守备队,实打实的攻坚战。
现在,到了舔舐伤口的时候。
一面舔舐伤口,一面夸耀自己的武力。政治保卫科的宣传班,他们开始敲锣大喊,挨家挨户宣传,他们很确信整座城的人都醒着,没有人入眠。
然后,就看见当地居民跟见鬼似的看向不伦不类的家伙们,一九三三年ARQ沦陷后,这里已经七年没有见到中国军队。
东北抗日联军,一个陌生又遥远的名称。
抗联所做的就是告诉世人,这里还有属于国人的军队,还有誓死抵抗的军队。我们来,是给饱受蹂躏之苦的同胞一个希望。
捡起地上的一柄指挥刀,陆北被人叫住,是带队进攻警察局的吕三思。
“有个事情需要汇报。”
“咋啦?”
吕三思说:“抓了当地县衙的一个汉奸管事,他说在城东五里外有个木营,其中关押着近千人劳工。祁致中已经带人过去,大多都是从山东抓来的,有一部分是八路军一一五师的战俘。
祁致中到的时候,他们正在进行暴动,好说歹说才相信我们抗日联军。”
“人嘞?”
“就在外面。”
第568章 变故
从待收敛的尸体旁走过,走出已经残缺不堪的日军守备队大门,外面的空地上有人在收敛尸体,尸体旁放着两个汽油桶。
不出十分钟,抗联阵亡战士的遗体将被火化,为了避免同僚的遗体遭遇凌辱,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看着堆积起来的尸体,以及往遗体上码放的木头,陆北心中忍不住生出一股哀伤。没办法做到入土为安,这是为数不多能够做到的事情,几名连队支部书记正在记录阵亡烈士花名册。
在空地边上,负责警戒的战士眼神不善盯着另外一群衣不蔽体的家伙,人群中有一个鹤立鸡群,高瘦挺拔如枪。对方虽然衣不蔽体,但陆北能感觉到这家伙绝对是一个行伍年头比吕三思还长的人,并且是一名军官。
走过去,火把照耀下,那群人狐疑看向陆北他们,眯起眼看见头顶上的苏式骑兵尖头帽,上面绣着一颗红色五角星。整个国土,现在只有抗联将红星戴在脑袋上。
抬手敬礼,陆北说:“我们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三路军第五支队,我是支队长陆北。”
“同志你好。”
那人抬手回礼:“八路军东进抗日挺进纵队六支队七团军需科司务长楼光。”
“你好。”
伸出手,陆北诧异的一下,他伸出的是右手,而对方伸出的是左手,定睛一看这家伙右手从手肘那里就没了,换了一只手。
那人礼貌一笑:“第四次反围剿掉的,习惯了。”
“老兵好。”
“没想到东北还有咱们组织的人,这下算是找到组织了。”
“你们有多少人?”
“一千多。”楼光补充:“打过仗的只有七十,剩下的都是老百姓。”
谈话时,身后从日军守备队军营里跑出十几个人,闻云峰他们听到风声,立马跑出来。
“同志,哪支部队的?”
“东进抗日挺进纵队。”
闻云峰一愣,没听过:“原哪个方面军?”
“红四。”
“欢迎!”
会师了,两支部队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会师,有时候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但你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信仰的力量,能在千里之外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组织。
看出对方的窘迫感,国人养成的习惯对于俘虏这个名头不甚喜欢,羞于示人,也羞于见人。
陆北指着闻云峰说:“这家伙跟你们一样,都是在战场上打败仗被日军抓住送来东北的,原八路军冀东抗日联军的。我们都是一样,都被日本人抓过俘虏。
他们原来就在这里当劳工,就在北边老林子边上。”
ARQ被日本人称为‘呼伦贝尔粮仓’,也是森林茂密之地,因为地处沦陷区腹地,这里的伐木作业比起小兴安岭等抗联老游击区更甚。其中这里的森林面积从清末到战争结束,砍伐量达到百分之二十,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在战争相持阶段被砍伐。
光是用于砍伐的伐木工就有上万人,全部都是由华北、山东地区抓捕而来的劳工,日军每年从山东抓了十万壮劳力送来东北,这些人累死深山无人知。
过度的森林砍伐,草原改农业,在战后水土流失达到百分之四十左右,甚至出现草原沙漠化情况。如塞罕坝一样,若是让日寇多统治几年,呼伦贝尔草原能改称呼伦贝尔大沙漠。
寒暄几句,陆北问:“要跟我们走,还是留下来?”
“这话你对一个二九年的老兵说,有些不礼貌啦!”楼光挺幽默的。
“行,那你跟着这位三三年的老兵。”
陆北还有要事处理,人多人少对他来说没啥用,一群未经战阵的劳工,他现在需要的是能直接投入作战的兵力,而不是一群嗷嗷待哺且骨瘦如柴的劳工。
敬了个礼,陆北转身离开。
闻云峰解释道:“我们也是深入敌腹需要马上转移,当前情况较为危急,很可能顾不得大家。老兵先把人组织起来,愿意跟抗联走那就走,不愿意也不要强求。
接下来会是一场恶战,先说明很严酷,东北的战场比起关内严酷多了,我也是在苏区参军的,打过反围剿和湘江血战。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什么时候转移?”
“大概一个小时后。”
“这么急?”
闻云峰说:“上万日伪军围着我们打,不急就成死尸了,最近的敌军距离我们不过三十公里,说话工夫就到。”
“那还等什么,跑啊!”
在打不赢就跑方面,老红军们有着一致性,他们跑了半个版图。
马蹄声响起。
一队骑兵飞快的跑来,为首的骑兵战士连马都没有挺稳,几乎是连滚带摔下来的,执勤警戒的战士将他搀扶起来,那人还未爬起身就在喊。
“支队长,紧急情况!”
闻云峰见状不妙:“抓紧时间准备,我们要走了。”
骑兵通讯兵是被架到陆北面前的,那一下把他摔坏了,腿都站不起来。
“孤山镇敌军增援来啦,这么快?”陆北问。
那名通讯员摇摇头:“不是孤山镇方向,是甘南县,兴安军骑兵起码有两三千人。参谋长已经带人炸桥了,让大部队赶快转移。”
“不是孤山镇?”
这样的情况出乎陆北的预料,甘南县距离ARQ只有一河之隔,一开始的部署中他就不怎么重视,因为一旦将阿伦河大桥炸毁,那么敌军就算有太多人也只能隔河叹息。
但让陆北在意的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几千兴安军骑兵,兴安四省,现在能调动的兴安骑兵军就只有伪兴安南省的骑兵。
陆北的猜测没有错,在亚东镇损失惨重之后,日伪讨伐军就将原本在扎兰屯的兴安军骑兵第五、第六团调往ARQ,以充实防备兵力,抗联抢在他们前一个晚上先行抵达。
打的冤家路窄,陆北只好命令部队抓紧时间撤离,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全给炸了。
接连爆炸声响起,日军守备队军营被彻底炸成废墟,空地上汽油浇灌在遗体上,点燃后黑烟直冲云霄,隔着数公里都能看见那火光。
城里一夜未眠的老百姓躲在门窗后,偷偷看着这支来去匆匆的队伍。
临走时,政治保卫科的战士们不忘在街道铺子门板上贴宣传标语,被俘虏的伪满警察大队关在警察局内,他们看着抗联大部队撤离,欢欣跳跃。
从城东门出去,一声剧烈的爆炸响起,是祁致中他们将阿伦河桥梁给炸塌,以延缓敌军追击速度。
路边的农田里,几百人翘首以盼,是楼光带着劳工营的人马。
说是一千多人,但在他走后这短短几十分钟内,很多劳工如同无头苍蝇一样逃出去,叫也叫不住。在日伪军封锁中,他们是逃不出去的,跟着抗联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吕三思将几辆马车上的武器弹药丢在路边:“每人一条枪,想活命就跟着我们跑,别想着逃回家,这里离着山东天远地远。
打不赢这场仗,你们早晚都要死。”
第569章 治军严明
“快快快!”
“加快速度,坚持住!”
嚷嚷着,陆北快把嗓子给喊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