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吕三思从饼干铁盒里取出一块早已发软的酥饼和四枚水果糖,拿到糖果和饼干的满仓抹干净眼泪,迫不及待的舔舐酥饼上的碎渣。
很快,小鬼们领完糖果和饼干,只有木墩一个人窝在母亲怀中,瘪着嘴悄悄抹眼泪。
分发完奖励的陆北负手先去开展炮兵队众人的文化课,在桦木板上写下一连串数学题,战士们用过饭后,极为自觉的开始计算。
一旁的女孩好奇打量着这一幕,她难以想象会有这样一支队伍,无论是行军路上,还是在驻地,都会抽空给战士们传授文化。
不应该教人打枪打仗吗?
学这个有什么用,能打仗还是杀死敌人?
“怎么样?”吕三思抱着饼干盒问她。
女孩疑惑的问:“你们教人读书写字?”
“当然,知识也是战斗力,知书达礼不仅仅能提升自我修养,还能明白为什么而战斗,为谁而战斗。”
“为什么要教他们,当兵的只管打仗不就行了?”
吕三思笑着问:“那我问你,辽造八十毫米迫击炮射程一千五百米,在加装发射药的情况下最大射程至两千三百米。
最高低射界角四十五度至七十五度,水平射界六度,现前方一千三百米处有敌方火力点,刮东南风五级,你该将炮口射界角调整至何种角度?”
“啊?”
女孩一头雾水,她根本不懂这些专业术语。
“一开始我也不懂,可人是会学习的。”
吕三思又问:“你恨你父亲吗?”
“当然!”对方坚定的回答。
“可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因为他是个老畜生!”
吕三思说:“是的,但不能将发生在你身上的苦难推脱给他,很大一部分是旧社会的封建思想,也有日本帝国主义作为帮凶。
如果你的父亲是一位思想开明且慈爱的人,如果日本帝国主义没有侵略我们国家,这样的苦难会发生在你身上吗?”
“跟你掰扯不清,啥时候给我发把枪,我要杀了那个老畜生。”
“杀一个人容易,杀死发生在你身上的苦难很难,你现在是为了自己能够报仇,但有想过让发生在你身上的苦难,不会在下一个女孩身上出现吗?”
女孩很是生气:“滚犊子玩意儿,那山炮说的没错,你就是个老妈子。”
没理吕三思对自己开设的思修课,女孩将头扭到一边去,她不懂这些长篇大论,也不懂所谓的革命,她只是想复仇。
碰了一鼻子灰的吕三思不打算放弃,救一个人脱离苦海容易,救一个人脱离旧社会不容易。
这方面还需要妇女团的同志进行工作,有些话也只能女同志之间聊,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对方肯定放不开思想包袱。
火堆旁。
小鬼们抱着桦树皮,明亮的双眼注视着陆北。
只见陆北牵着木墩的手:“同学们,这次我要表扬木墩同学,为什么老师要表扬他呢?
因为木墩同学在休课这段时间,帮助妇女团的姐姐、阿姨们洗衣服、烧火做饭,陪医院的伤员叔叔们聊天,帮卫生队的同志打扫卫生。做出了力所能及的贡献,这是值得表扬的。
所以我要奖励他两枚糖果,大家说好不好?”
“好!”
小鬼们异口同声喊着。
拿到糖果的木墩破涕为笑,就连一旁正在学习文化的炮兵队战士们都鼓掌,向他竖起大拇指。
很快,陆北恶狠狠的眼神咬过去,那些战士们连忙低头继续学习滚加滚减,不敢再往这边多看一眼。
结束表彰之后,陆北继续给小鬼们上课。
他在桦木板上写下两个字——‘国家’。
向小鬼们阐述什么是国家,先有国后有家,国家是确定的领土、居住的人民、有效的政府,独立的主权。
为什么日寇要在东北成立伪满,为什么宣传所谓东亚共荣,其目的都是在消灭这个‘国家’。
一个国家的存在和强盛与否,关乎到最底层民众的生活基础,此刻他们正在经历,感同身受。
小鬼们不懂,但炮兵队的战士和妇女团的同志倒是听的津津有味,这与他们现在的处境息息相关。
讲完课后,陆北拿着富含油脂的松木枝挨个巡视小鬼们,看见他们在昏暗的条件下,用木炭在桦树皮上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
走到火堆旁,那个女孩坐在顾大姐身旁,妇女团的女同志也在学习。
女孩低头用树枝在灰烬上歪歪扭扭写下两个不成样的字,那几乎是画出来的,见陆北走到自己身旁,赶紧用树枝将灰烬上的痕迹抹去。
“读过书?”
“没~~~,家里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陆北冷漠的说:“学习文化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抱守己见一味排斥进步思想,自甘堕落才是值得羞愧的。
想学就大大方方,至少这里没有人会收取学费,只怕有人不愿意学习文化。”
对方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是何种表情,只是沉默着用树枝扒拉火堆,想要缓解自己所处的尴尬。
第33章 秘诀
女孩抬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句傻瓜玩意儿之类,继续用树枝扒拉火堆。
于是乎陆北不再多言,思想改造是需要一定时间的,非一朝一夕可塑造出的,对方并不顽固,只是羞耻心和所接受的封建糟粕教育在作怪。
改造一个旧时代的苦难人,从而将对方转换成己方的力量,虽然这份力量很小,渺小到忽略不计。
这正是所处这支军队伟大之处、顽强的战斗力,以及战无不胜的秘诀,是敌人飞机大炮、任何先进武器所无法比拟的。
结束夜课后,众人回到营房内休息。
陆北代替张威山站岗巡逻,背着三八式步枪,点燃一支烟,陆北一个人在密营附近转悠。
他已经习惯这片原野密林,走到布置陷阱狩猎山中野物的地方看看,去到河边堆砌起的石坝子旁,拿起篓子查看一下渔获,走到马厩旁给战马加了半袋子精粮。
马是缴获而来的,大部分是本地马种,也有几匹东洋马,日本人的马很精贵,是用欧美等国的优等马杂交培育出的,需要精养才行。
夜晚繁星点点,山风吹拂起树梢松林,发出沙沙声。
回到密营,陆北站在岗哨点。
吕三思披着军服从营房内出来:“小陆,你那个明天训练任务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特别安排。”
“那行,明天陪我出去一趟。”
“好。”
说罢,吕三思披着衣服返回营房。
直至凌晨时分,宋三过来接替陆北站岗放哨。
······
翌日。
晨光微熹时,陆北便早早处理好个人卫生。
吕三思牵着两匹东洋大马而来,装备好骑具,陆北对于骑马这件事略显生涩,南船北马是一件恒古不变的事。
跟正在刷牙洗脸的张威山打了个招呼,陆北去厨房领取干粮,得益于缴获而来的物资颇为充裕,今天的早饭是蒸馒头。
顾大姐昨晚便连夜发了面,揭开蒸笼浓浓蒸汽散开,硕大的白面馒头遇着冷气,瞬间瘦身。
“多拿两个,吃不饱怎么能行。”顾大姐极为热情的往干粮袋里塞了四五个大白馒头。
陆北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真香,大姐您手艺真好。”
“啥手艺不手艺,谁家老娘们儿不会做饭,那不得被赶出去?”
咀嚼几口,陆北问:“那女孩咋样,有啥情况?”
顾大姐盖上蒸笼,颇为可怜的说:“也是个可怜人,昨晚回去咱们妇女团的同志也对她开导过,些许是面生,住段日子就晓得咱们队伍的好了。
昨晚半夜里,那丫头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问她咋回事儿也不说,这事急不来得慢慢开导。”
“拜托妇女团的同志多开导开导,我怕那丫头想不开,万一走上绝路就不好了。”陆北担心的说。
“放心,有咱们看着,大姐保证。”
“谢了,我走了。”
打包好干粮,陆北走出厨房。
顾大姐拿着菜刀追出来:“这炖肉呢,吃两口呗?”
“不了,执行任务。”
挥手告别,陆北来到密营外的草地,将干粮袋丢给吕三思一个,后者顾不得烫先往肚子里塞了一个。
踩着马镫上马,拉起缰绳,两人离开密营。
陆北在路上问起吕三思这次执行什么任务。
“去大松屯儿,军部传来信说前阵子有伪军森林警队去大松屯儿,团长让咱们派人过去侦察一下,打探情况。仓库里有些剩余物资,看看能不能和老百姓换点东西,让农会的同志帮忙去县里代售。”
大松屯儿是附近一个村子,当地老百姓和抗联关系紧密,队伍所需的物资有一部分就是在大松屯补给而来。队伍和群众就像是鱼和水,失去了水,鱼也不能存活。
陆北骑术并不精湛,谈不上快马加鞭,倒是吕三思骑术精湛,甚至可以在马背上跳来跳去,向陆北展示他的骑术。
“我还不是团里骑术最好的,最好的是王贵,原青年连连长。”吕三思说。
“青年连,我记得没这号人呐?”
“不巧,你来队伍躺在床上闹疟疾的时候,他就前往抗联军校学习去了,以后有机会我向你介绍。”
陆北咂舌道:“咱们还有军校啊?”
“啥没有啊,就飞机坦克整不来,要啥有啥。”吕三思颇为自傲。
随后,他又感慨着,若是当初自己没有在侦察敌情时被汉奸抓住,说不准也会被团长冯志刚指派去抗联军校学习。
一路聊着,不知不觉中两人来到大松屯儿。
还未踏进村子,陆北便瞧见村子入口处有一棵巨大的红松,粗大的主干需数人环抱才可。
安全起见,两人并未直接进入村子,而是将战马系在附近林子里,割了些马草让马儿咀嚼。
吕三思拿过陆北的望远镜观察,村子外的农田中有老百姓在耕种,大松树旁还有小屁孩在嬉笑打闹,所见之处一片祥和,没有什么异样。
抱着望远镜,两人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还是进村打探一下情况,这也不像是遭了日伪军‘讨伐’的样啊?”陆北提议道。
“先等等。”
吕三思说:“看看村里有人进山打柴,咱们也好问问。”
“行吧。”
两人便窝在一处草甸子躲起来,直到下午三点多时,有个半大小子背着藤篓从村子里出来,看样子准备进山拾捡松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