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疤痕。
疫医用一把烧红的小型烙铁在罗夏的左颧、右下颌和额角各按了一下。提取液让组织的愈合速度快了将近二十倍,烫伤在几分钟之内就结成了粗糙的疤痕组织——三道旧伤,粉色褪成灰白,边缘参差不齐,看上去至少有五六年的历史。
疫医退后一步,歪着脑袋端详了一会儿。
“手术很成功,弗拉基米尔。”在看到罗夏疑惑的目光后才反应过来,“这个是你的新名字。”
罗夏起身走到墙角的镜子前。
镜中的人让他愣了两秒。颧骨宽了将近半厘米,眉骨粗犷,配上那三道疤和被提取液微调过的肤色——非常像一个萨克后裔,粗野,危险。
“不认真端详的话,连你母亲都认不出来。”疫医一边收拾器具,一边从推车底层扯出一套衣服放在罗夏身旁,语气平淡。
罗夏点了点头,开始换装。这是套合成纤维工装,袖口磨得起毛,领子歪斜,胸前的扣子少了一颗。
完美。穿上这身东西,他就是北乌拉尔数以万计的底层流浪劳工中的一个了。
“任务结束后,我会注射中和剂,面部骨骼会恢复原状,伤疤可以完全消失。”疫医留下保证,随后转身跟着两名持枪侍卫离开了改造室。
大门关上。
罗夏套上那件扎人的工装,拉上拉链,提起靠在墙角的那把破旧链锯斧,按照计划里的路线出发了。
新圣彼得堡的大排污渠,被称为“蓝河区”的盲肠。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第十四号蒸汽干管横跨头顶,不断滴落带有铁锈味的冷凝水。排污渠里的水被富能残渣染成了诡异的荧光蓝色。几名戴着简易口罩的底层劳工正在用铁锹清理淤积的油泥。
罗夏按着冬棺提供的路线,踩着石板路,来到了约定的排水渠尽头。一个矮胖的男人靠在阴暗的桥洞下。
蛇头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那个男人缺了半边下颌骨,一个粗糙的黄铜假颚固定在颧骨下方。随着他咀嚼某种黑色烟叶的动作,假颚铰链咔咔作响,像有人在嚼铁片。
罗夏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布小袋,扔向对方。
矮胖男人抬手接住袋子,掂了掂分量。拉开抽绳,里面是一小叠工分券,他又看了罗夏一眼,假颚铰链咔哒响了一声。
“单程?聪明人。”他竖起拇指,“买往返票的都是傻子——要么回不来,要么回来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票了。骨灰又不收船费。”
之后蛇头便领着罗夏钻进了管道尽头的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洞窟,洞底停着一艘走私飞空艇。
那东西的状态让人不由得担心起来。船体锈迹斑驳,铆钉松脱了至少三成,补丁叠补丁,有些地方干脆用怪物甲壳堵了窟窿。气囊上涂着乱七八糟的防腐涂料,颜色已经分不清原本是什么了。
舱门打开,热浪裹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这里有不少人。一个面色蜡黄的瘾君子蹲在角落,用指甲抠挖前臂皮肤下隆起的蓝色燃素结晶,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旁边的老兵缩在破毯子里,嘴唇翕动,重复着某段颂歌。
罗夏找了个离谁都最远的位置坐下,链锯斧横放在膝盖上。
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声,走私飞艇脱离码头,顺着排污天井向斜下方坠落。
气压表指针随海拔偏转。
三百米安全线在头顶上方某处错身而过。从这一刻起,圣联法律、配给制度、稳定和秩序,全都作废。
舷窗外的光线被灰浆般的浓雾逐层吞掉。
直到二百四十米附近,罗夏已经看不见超过百米以外是什么光景了。
氨水与硫化物的酸腐气味从船体每一条缝隙渗入,灌满了船舱。
罗夏拉起领口捂住口鼻。
砰。
一声闷响。
飞艇底部的起落架撞上硬物。几颗铆钉崩飞,砸在金属舱壁上发出脆响。
浓雾裹着泥泞和恶臭涌入。
罗夏压低帽檐,握紧斧柄,跨出舷梯。靴底踩上一片由锈蚀钢板和腐烂木料拼凑的浮台码头。
法外之地,喘歇地。
这座聚居地像是一颗被雾潮啃食剩下的烂牙,歪斜地扎根在裸露的岩壁上。建筑毫无规划可言,木板、铁皮、怪物甲壳用粗铁丝和铆钉强行缝合在一起,层层叠叠地向上堆砌,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结构。
街道两侧店铺弥漫着煤气灯的昏黄光晕。到处是叫卖走私燃素渣与虫肉干的摊贩。空气中交织着咳嗽声、摩擦声,以及雾潮深处传来的低沉怪物嘶吼。
按照接头地点的大致推算,罗夏穿过了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两侧挂了些风干的雾生种内脏,像某种病态的节日彩旗。
这时,一个脸上刺着锈红纹身的光头男人挡住了去路,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双靴子,显然看出了这双靴子是好东西。
他身后跟着两个瘦子,各拎一把手弩,弩弦松垮,箭头涂着黑乎乎的东西——大概率是粪毒。
“好靴子。”光头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烂牙,“脱下来。你可以光着脚滚出这条巷子。”
罗夏停下脚步。他深知在这种地方,示弱就等于送死。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反正在这烂地方也没有什么良善之辈,索性就来个狠的。
而此时,光头见罗夏沉默,便大步上前,伸手抓向罗夏衣领。
罗夏动了。右脚后撤半步,重心压低,突击靴内部的微型阀门在他屈膝的同时开启——高压燃素灌入鞋底,金红火花猛地涌出。
一记侧踢。靴尖带着动能砸在光头左膝外侧。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砖墙之间弹了两遍。
清脆,干燥,像掰断一根枯枝。
光头甚至没来得及叫就栽倒了,膝盖以一个让人看着就会幻痛的角度朝外翻折。
两个瘦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扣动了扳机。
两支弩箭擦着罗夏肩膀飞过,打在砖墙上被弹飞。
罗夏抡起链锯斧,拍飞了其中一个瘦子手里的弩箭,接着手腕一翻,斧刃顺势回旋,锯齿链条裹着飞溅的锈水从那瘦子胸口横劈过去。
瘦子胸口豁开一道长缝,暗红血雾随着身体倒飞喷成一条弧线,直到后背撞上墙根。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之声,胸前被撕开一道长口子,里头皮肉翻卷,四肢痉挛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也不知是死是活。
另一个瘦子亲眼看着同伴被一斧砍翻在地,手里弩箭哐当落地,转身就跑,眨眼间就跑远了。
罗夏看了看,懒得再追去,俯下身,一把揪住光头后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啊——”
罗夏的动作扯得他碎裂的膝盖疼痛难忍,光头泪水顿时糊了一脸。
“请问一下,挂红煤气灯的酒馆,怎么走?”
光头哆嗦着朝巷尾方向指了指,嘴里冒出阵阵呜咽。
罗夏点了点头,一松手,光头跌坐在地,废掉的腿率先撞上石板,整个人抽搐了一下,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拍了拍手心的灰,扯正歪掉的领口,罗夏踩过地上还冒着热气的血,朝巷尾走去。
身后传来几声窸窣。巷子两侧的阴影里,有人从门板缝隙往外偷瞧,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缩回去。
没人开口,没人多看第二眼。
喘歇地的规矩就是这样的——能一脚踢碎膝盖骨的人爱干嘛干嘛,你唯一该做的就是把眼睛挪开。
三分钟后,一块歪歪扭扭的铁皮招牌出现在视野里。上面画着一只举杯的骷髅,被暗红色煤气灯映得忽明忽暗。
他推开那扇油腻的木门。
喧嚣扑面而来。杯子碰撞,赌骰子的叫嚷,某个角落里女人尖利的笑声。空气浓稠得能切开——烟草、劣酒、汗水和防毒面具橡胶垫圈的味道搅成一团。
罗夏的目光扫过吧台,扫过那些或警惕或麻木的面孔,落在角落里的十三号桌。
一个人坐在那里。防毒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只露出下巴。
他从吧台前走过,绕过一桌正在掰手腕的矿工,在十三号桌对面坐了下来。
对方从大衣里探出一只手,推过来半杯浑浊液体。
“去旧博物馆的门票,用多少工分能买到?”
第34章 熟人局
听到对方这句没头没尾的问话,罗夏知道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便用暗语回应:“那得看你是走正门,还是翻后墙。”
大衣男没有抬头,聊家常似的回道:“后墙风太大,我还是走正门吧。”
“两磅燃素原矿,概不赊欠。”罗夏端起面前的杯子,虚晃了一下。
大衣男停顿了一拍,兜帽下的脑袋微微点了一下。
暗号对上了。
随后他站起身,看似老练地把大衣的领口往上扯了扯,嘟囔了一句:“跟上。”
罗夏眉头挑了一下。他端起桌上那个木杯假装抿了一口,借着动作打量着那个背影。
这人装腔作势的语气里,透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也许是对方刻意压低的声线,又或是他插口袋的姿势,总让他感到似曾相识。
但到底是谁?
罗夏一时想不起来,难道是冬棺里某个打过照面的人?
但眼前这个家伙脚步虚浮,重心偏高,腰间虽然鼓囊囊的,但手没有下意识护住武器的动作。
这绝不是受过训练的特工。
如果审判厅真的派了这么一个生手来执行最高级别的潜伏任务,那只能说明这个人在其他方面的价值远超战术素养。
算了,身份这种事迟早会浮出水面。眼下最要紧的是跟上这位线人,别在这座宛如烂牙般的贫民窟里丢了目标。
随即罗夏放下木杯,拎起链锯斧,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酒馆,此时喘歇地渐渐起了一层灰雾,把街道上的煤气灯都染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刚走出去没多远,刺耳的汽笛声就撕裂了夜空。
喘歇地的街道沸腾了,原本弥漫在远处的灰雾带着腥甜的腐败气味从地势低的地方翻涌而上。它们顺着街道的排水沟和建筑缝隙向上攀爬。能见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远处的煤气灯光晕被吞噬。
周围那些壮硕的猎人没有惊慌躲避。他们熟练地扣上防毒面具,抽出武器,成群结队地向城外涌去。
罗夏握紧了链锯斧,看着周围反常的现象,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情况?”
大衣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罗夏这才发现对方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扣上了一副防毒面具。
“涨潮!”大衣男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被滤芯过滤过一遍的声音又厚又糊,但那股发号施令的傲慢丝毫未减。
“雾潮上涨,待会儿里面的怪物还会......你怎么还愣着?面具!快把你的防毒面具戴上!”
罗夏沉默了一下,挠了挠鼻子,“没有,我想着待会再买。”
“该死!”大衣男爆了句粗口,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几乎戳上罗夏的胸口,“没人跟你提过涨潮?!喘歇地,海拔两百四十米,雾潮每隔几天就会上涨几十米。你不第一时间准备防毒面具,是想把肺咳出来是不是?!”
他骂归骂,但手已经慌慌张张地往大衣内侧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