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臃肿的防毒大衣里似乎塞了半个杂货铺,罗夏听到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该死”、“蠢货”、“找死”之类的字眼。
直到一股犹如实质的灰蓝雾气漫过罗夏的靴面,大衣男终于掏出了一个简易猪嘴过滤面罩。
对方粗暴地把面罩塞进罗夏怀里,“赶快戴上它!该死的,不是说好了来保护我的吗?怎么到头来还要我保护你?!”
罗夏把面罩扣在脸上,拉紧束带。胶质贴合面部的感觉让人不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过滤芯的霉味。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面罩上了。
刚才那连串的抱怨和独特的口音,终于让他想起了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罗夏忍不住在面具后笑了起来。
尤里·沃尔科夫,你个混蛋!
他一言不发地跟在对方身后。他倒要看看,这个之前就爱吹嘘自己驾驶技术的家伙,在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后,到底长了多少脾气,能把“长官”的戏码演到什么程度。
灰雾继续翻涌,空气里的腥甜味道隔着过滤罐都能闻到。街道上的人群已经无影无踪——要么回到了家,要么主动去拥抱雾潮了。
远处传来一声怪物的嘶吼,低沉,绵长,紧接着是齿轮弩击发的咔嚓声和猎人们的叫骂。
尤里的步伐加快,穿过越来越浓的灰雾,在能见度仅有十米的情况下熟门熟路地在棚户区里穿梭。
最终,在用怪物甲壳和铁皮拼凑的棚屋前停下。
尤里开门而入,等罗夏也进来后迅速插上三道门闩。接着扯出一堆破布,浸湿后堵住了门缝与窗户的缝隙,确保没有灰雾能渗进来。动作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很多遍。
最后一块布塞进窗框的缝隙里后,他长舒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他扯掉兜帽,又摘下防毒面具。
一头被面罩压得东倒西歪的金发弹了出来,脸上还残留着红色勒痕,鼻尖上挂着汗珠,眼底里含着深深的疲惫。
那张原本总是带着痞笑的脸,此刻挂满了强装出来的冷酷。
果然是尤里·沃尔科夫。
罗夏也摘下面具靠在墙上,抱着双臂,等待着死党继续表演。
尤里拉过一把木椅,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腿交叠。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个满脸刀疤、颧骨宽阔的壮汉。
“听着,大个子。”尤里用手指敲了敲扶手,再次端起了那副“老手”派头,“在这个任务里,我是核心,你是保镖,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明白了吗?”
罗夏看着死党那个做派,忍俊不禁。
“没问题,老板。”
尤里愣了一拍,他可是备好了一整套应对讨价还价的腹稿,甚至还准备了拍桌子的桥段......结果对面这家伙居然直接认了?审判厅办起事情竟然这么靠谱!
短暂的意外过后,某种被验证了的权威感迅速膨胀起来。
尤里往椅背上一靠,一条胳膊搭上扶手,嘴角翘起那副罗夏熟悉到想给他一拳的痞笑。
“识相。”他弹了弹手指,“放心跟着我干。喘歇地的门道,我已经摸透了。路线、接头、退路,全在这儿......”他食指敲了敲太阳穴,眼神里闪着得意,“有我带路,这趟任务保证漂亮收场。你只管负责一件事......”
手起成刀,向下一挥。
“......砍人。”
罗夏看着那副装腔作势的派头,憋了两秒,终于“扑哧”一声破了功。
他低下头,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着,喉咙里满是漏气般的闷笑声。
尤里顿时恼火起来。他本来就心虚,听审判厅厅长说过,后续不少要命的活儿,如果不一开始就立好规矩压这莽汉一头,真到了玩命的时候谁听谁的?
“笑什么笑!大个子,给我站直了!”尤里板起脸,拿出长官的架势厉声呵斥,“听不懂人话吗?规矩就是规矩!”
“抱歉,抱歉......”罗夏乐不可支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我只是在想,长官您刚才手起刀落那一下太有精神了,等回去了,我一定得给伊万老爹和娜塔莎好好学一学你这做派,他们绝对爱看。”
尤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的怒火如风中残烛。他盯着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面孔,目光在那双眼睛和那个欠揍的嘴角之间来回扫视。
“罗......罗夏?!”
尤里难以置信地喊出声。
下一瞬,他就扑了上来,一拳捶在罗夏胸口,“你个混蛋!”
然后又是一拳,“你刚才看我笑话看得很爽是不是!”
罗夏硬挨了两拳,咧嘴笑道:“行了!刚才街上到处是黑市眼线,我总不能当街相认吧?万一露馅,咱俩都有麻烦。再说了,看你装长官确实挺有意思的。”
尤里笑骂了一声,眼底满是重逢的喜悦。他退开半步,重新打量起眼前这张粗犷而陌生的脸。那高耸的宽颧骨和几道狰狞的伤痕,怎么看都是个刀口舔血的哥萨克。
他狐疑地伸出手,扯了扯罗夏脸颊上的刀疤。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让他猛地缩回手,倒吸了一口凉气:“嘶......这玩意儿居然是真的?!”
“疫医干的,为了这次任务稍微给我整了个容。”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样,像不像个正宗的哥萨克?”
尤里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回那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上。
借着窗外嘈杂的汽笛与嘶吼声掩护,两人三言两语便将各自被卷入这场要命差事的前因后果交了底。
他盯着罗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试图从那些陌生的棱角里找回熟悉的轮廓。
“真没想到,你之前说你加入了后勤队,竟然是被安全部门选中了。你说,”尤里搓了搓下巴,眼神里满是好奇,“上面那帮人知道咱俩的关系吗?”
罗夏摇了摇头:“应该不知道。咱们两个出自两个部门,为了保密,这两个系统大概率没有互通线人信息。”
“不管那些,现在这样倒是好极了!”尤里舒了口气,脸上又浮现出那副痞笑,“我之前还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塞给我个会拖后腿的愣头青。这下好了,有你这个老搭档在,我算是把心安安稳稳地放进肚子里了。”
罗夏拉过一个摇摇晃晃的木板箱,在尤里对面坐下。
“我建议你还是先别那么乐观,老伙计。”他耸了耸肩,“至少在搞清楚上边究竟给咱们派发了什么任务之前,先别急着开香槟。”
两个人在这间漏风的破屋里对视了一眼。
外头的汽笛还在响,猎人们的叫喊声和怪物的嘶吼搅在一块儿,隔着墙壁钻了进来。
罗夏从内衬口袋里摸出那枚齿轮零件,丢给尤里。
尤里吹了声口哨,他折身从床铺附近的一块烂木地板下拿出了个小臂大小非常精巧的安全箱。箱体表面没有钥匙孔,只嵌着一个齿轮形状的缺口。
“来吧,罗夏,让我们看看‘博物馆行动’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接着便把零件推入凹槽。
“咔哒。”
严丝合缝。
紧接着,箱体内部传出一连串复杂的咬合声——齿轮啮合,棘爪拨动,弹簧释放。铁箱像是一头沉睡的小兽被唤醒,锁舌逐一弹开。
“砰”的一声轻响,盖子向上弹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飘了出来。尤里伸手掀开箱盖,里面垫着一层防潮的厚油布。
油布中央,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份用红蜡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文件袋,一沓边缘已经起毛了的旧地图。
尤里随意地拿起文件拆开来看,可看了不到五息便愣在原地
昏暗的灯光映照着他难以置信的脸庞。良久,他才猛地咽了口唾沫,嘴角抽搐了一下。
“万机之神在上......他们真舍得把这些宝贝交给咱们?”
第35章 以考古成为锈党新贵
罗夏看着他那副活见鬼的表情,不由得好奇起来,伸出手:“到底什么任务?给我看看。”
尤里一言不发地把文件袋递了过来,手指有些僵硬。
罗夏看向文件,三张薄牛皮纸,正反两面写满了细小的手写体,墨水是公务专用的防潮铁胆墨。他凑到煤气灯下,快速扫过第一页。
任务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的指令写得极为具体:利用箱内附带的旧时代地图,在北乌拉尔寻找大雾潮前的遗迹,目标是挖掘具有神秘学力量的古物——旧贵族的收藏品、施法道具、契约残片,诸如此类。这些东西将作为接近锈党核心圈层的敲门砖。
罗夏翻了翻那沓旧地图。纸张边缘起毛,墨线褪色,但标注依然清晰。几个红圈标记散落在北乌拉尔山脉的等高线之间,旁边用花体字写着旧时代的地名。
“古董。”罗夏把第一页递回给尤里,语气平淡,“他们要我们去挖古董。”
尤里点了点头,眉头拧成一团,声音里带着困惑。
“等等,我在喘歇地已经待了快一周了。这地方最大的古董店叫‘铜鸦巢’,老板是个缺了三根手指的老东西,绰号‘管家’。”他压低声音,“审判厅情报里写得很清楚——这个管家就是锈党在喘歇地的头目之一。”
他把地图拍在膝盖上。
“既然底细都摸清了,为什么不直接派一队人下来把他的店端了?审讯室里撬开他的嘴,顺着线索往上查不就行了?何必让咱俩在这鬼地方挖破烂?”
罗夏笑了笑,“因为他们要钓的不是小鱼。”
接着他把第二页也递给了尤里,手指点在某一段文字上。
“圣联掌握的中低层锈党干部名单已经很长了。这个管家、走私网络里的接头人、地下联络员、乃至各教省内部的修士、牧师、官员——这些人随时可以被清理掉,但真正的问题在上面。”
他的手指向下移动,停在一行字上。
“锈党的最高党魁,藏在圣械庭的核心领导层里。”
尤里吓了一跳,看向罗夏,眼睛瞪得老大。
“你是说……大主教级别?”
“文件里没写具体职位。但能在圣械庭核心领导层潜伏这么多年,至少是个副庭长。”
罗夏把文件折好塞回油布里,“所以说,抓一百个管家也没用。一旦惊动了对方,让他隐藏起来继续蛰伏,锈党就永远不死。”
罗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死党的反应。
“所以他们需要你。一个罗曼诺夫血脉的后裔,带着货真价实的旧时代珍品,主动送上门去。再加上教会后续任务,你能够轻易打入核心圈,那个党魁迟早会亲自见你一面。”
尤里咽了口唾沫,感到后背一阵发凉。这已经脱离了简单的潜伏,这是一场卷入圣联最高权力中枢的旋涡。而他,就是那个钓大鱼的诱饵。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被那些大人物碾碎的画面。
看着尤里有些发白的脸色,罗夏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手掌宽厚有力。
“别把事情想得太绝望。”罗夏补了一句,“咱们不是孤军。”
他翻出文件最后一页,指了指底部的一行小字。
“审判厅还组织了其他小组,以不同身份渗透锈党的不同层级。必要时各组能够互相策应。具体有几组、在哪里,文件里没写,但至少说明上面不打算把咱俩当炮灰扔出去就不管了。”
尤里听完,这才吐出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胸口,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还好,还好……至少不是把咱俩扔到这鬼地方自生自灭。”
情绪平复后,两人将注意力转向那沓边缘起毛的旧地图。
罗夏将地图在桌面上铺开,压住了四个角。
纸面上勾勒着大雾潮发生前的地形轮廓。
“这里,还有这里。”罗夏的手指点在两个被红圈标记的位置,“距离喘歇地大约三天的路程。看旁边的标注,一个叫‘柳德米拉别墅’,一个叫‘鲍里索格列布斯克猎屋’——都是大雾潮前旧贵族的度假庄园。”
尤里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比了比两个点之间的距离。
“找到遗迹不难,这些旧庄园大多建在山腰或崖壁上,地基还在的话很容易辨认。问题是人手。”
罗夏点了点头。
挖掘一个被泥土和植物覆盖了四十年的建筑遗迹,土方量极大。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光是清理出一条能够容纳单人通行的入口,就需要耗费不知道多少天的体力劳动。
而且这期间还要分配精力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雾生种袭击。
“我们需要人手。”罗夏得出结论,“需要大量廉价的劳动力。任务给的时间窗口并不宽裕,我们耗不起。”
尤里点头同意:“确实,拉一支队伍更合适,而且喘歇地最不缺的就是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
罗夏把地图折好,两人在煤气灯下开始敲定接下来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