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狩魔笔记 第246节

  她小心翼翼地灌入热水,提着温热的铁壶,沿着廊下慢慢走着,将热水按照每个房间的人数,一份份准备好。

  忙活了一阵,温妮莎将所有房间的热水都准备妥当,走出房间,恰好遇上巡夜归来的教士与早起整理经卷的其他修女。

  教士们穿着黑色的教袍,面色肃穆,眼底带着未散的疲惫,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姿态。

  温妮莎连忙垂首行礼:

  “真主在上,愿祂接纳我们的虔诚。”

  教士们亦颔首回礼,目光落在她冻得微红的指尖,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庇佑之意:

  “真主在上,愿祂的力量庇佑你,温妮莎。”

  问候落定,温妮莎靠在廊下的石柱边稍作歇息。

  石柱冰凉,让她忍不住打了个轻颤。

  她抬起头,望向祷告大堂的方向。

  今天对温妮莎来说,是个好日子。

  因为,今天轮到她擦拭造物真主的神像了。

  这是修道院里人人争着承担的工作,并非苦差,而是被视作蒙神眷顾的殊荣,是真主对信徒虔诚的最好回馈。

  温妮莎转身走进祷告大厅,取来提前用圣水浸润过的纯白棉布。

  那棉布是修女们亲手纺织的,织着细密的针脚,织着对真主的敬奉与敬畏。

  温妮莎提着棉布,搬来木梯,走向大堂深处的神龛。

  晨光透过穹顶的彩窗,过滤了暖意,只剩下清冷的光斑,泛着温润的冷白。

  那是一尊由整块大理石精心雕琢而成的神像,躯体挺拔,犹如凝固的雷霆,每一寸肌肉的轮廓与腰腹的线条都透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力量感,让每个上前祷告的信徒都能感受到那种居高临下、俯视众生的威严。

  温妮莎曾听院长说过,这尊神像是至高圣廷特意请瑞恩王国最杰出的工匠雕刻而成,耗费了整整两年的时间。

  工匠将坚硬冰冷的大理石,雕刻出流动柔和的披布质感,衣袍的褶皱自然垂落,让人叹为观止。

  “唯一的造物主”以半披衣袍的姿态,昂首挺胸地站在高高的石座之上,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仿佛能看透人心深处的所有污秽与虔诚。

  神像的右手托举着一颗硕大的绯红玛瑙,形状酷似人类的心脏,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灼热的光泽,如同燃烧的圣火。

  那是造物真主“无垢的牺牲之心”,象征着祂为了拯救信徒、执掌世间权柄,甘愿付出一切的神圣与伟大。

  数把宝剑、匕首与箭矢,错落有致地插在那颗“心脏”上,如同刚从血肉中拔出一般。

  

  这不仅代表着真主为了执掌权柄,所经受的无尽苦难与残酷考验,更象征着真主的不死不灭。

  无论经受怎样的裁决、伤害与审判。

  造物真主都会屹立不倒,永远庇佑着祂的信徒。

  晨曦的微光洒下,整个神龛都笼罩在一层肃穆而无形的威压之中。

  温妮莎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木梯踩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温妮莎捏着浸过圣水的棉布,顺着神像冰冷的肌理轻轻擦拭,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从真主额间的荆棘金冠开始,那金冠的尖刺锋利无比,棉布拂过的瞬间,险些被撕裂。

  她顺着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一点点拂去尘埃,大理石的凉意透过棉布渗进指尖。

  她顺着神像挺拔的手臂线条往下擦,掠过肌肉的沟壑,最终落在真主托举圣物的右手上。

  棉布细细擦拭着绯红玛瑙的纹理,那颗心脏表面沾着的少许尘埃被拭去后,灼热的光泽愈发刺眼。

  温妮莎又逐一拂过插在玛瑙上的剑刃,连剑柄上繁复的雕花缝隙都仔细清理干净。

  这个过程十分安静。

  温妮莎闭上眼。

  她感觉,自己离造物真主更近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缕尘埃被拭去,温妮莎才握着木梯的扶手,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

  她收好工具,目光再次落在神龛上的造物真主身上。

  神像在她的“洗礼”下,褪去了尘埃,这种感觉让温妮莎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虔诚与满足感,仿佛自己完成了一件无比神圣的使命。

  “你在做什么?”

  空荡荡的祷告大堂里,一个略显稚嫩、又带着几分冷漠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死寂,吓得温妮莎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布包差点掉落在地。

  她太过沉迷于这份虔诚的满足,完全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靠近。

  那童声像是凭空出现,让她后颈的汗毛都微微竖起。

  温妮莎压下惊悸,转过身。

  大堂入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灰头发的小女孩,身形单薄,穿着修道院统一的布衣。

  她正用那双蓝宝石一样澄澈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温妮莎,似乎有些好奇。

  “我......”温妮莎张了张嘴,目光落在小女孩的脸上,认出了她。

  女孩名叫贝丝。

  温妮莎记得,她是夜巡局的警员专门送到修道院里的孩子,所以印象深刻。

  当然,让温妮莎印象深刻的,远远不止这个原因。

  “贝丝,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妮莎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现在还没到孩子们起床的时间,你是从宿舍一路跑过来的吗?”

  温妮莎有些不解,这个时间点,孩子们应该还在大通铺里酣睡,即便有醒得早的,也会在宿舍里安静等待。

  她没见过有孩子敢独自跑到祷告大堂来,更何况是贝丝这样沉默怯懦的孩子。

  贝丝像是没有听到她问话一般,只是慢慢朝着温妮莎的方向走近几步。

  瘦小的身影,在清冷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弱小。

  女孩抬起头,目光越过温妮莎,落在神龛上的造物真主神像上。

  “你在做什么?”

  贝丝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温妮莎压下疑惑,弯腰将布包放在一旁的石台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贝丝的头:

  “我在擦拭神像啊,贝丝。”她的声音温和带着耐心,“这是修道院里很重要的工作,能让真主保持圣洁,庇佑我们所有人。”

  顿了顿,温妮莎修女又轻轻揉了揉贝丝的头发:

  “贝丝,现在还不能直接跑到大厅里来哦,你要先回宿舍,和其他小朋友们一起洗脸、整理衣物,等会儿就该吃早饭了,知道了吗?”

  贝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最后望了一眼神像,随后便转过身,离开了大堂。

  温妮莎站在原地,望着贝丝消失的方向,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她其实一直觉得,贝丝这孩子,有些不太正常。

  或许是心理上,又或许是智力上,和其他孩子有点不同。

  贝丝刚来修道院的时候,就是温妮莎负责为贝丝清洁身体。

  那时候看贝丝的身形和面容,温妮莎推测贝丝应该已经超过十岁了,这在修道院里的孩子里,已然算是大孩子了。

  但贝丝的行为举止、性格神态,却比年纪更小的孩子还要懵懂呆滞。

  这个年纪的孩子,即便曾被抛弃、曾在街头流浪,心性早已变得敏感脆弱,也会懂得害羞,懂得抗拒叛逆。

  温妮莎以前给新来的孩子洗澡时,除了那些还不懂事的幼童,大多数女孩都会显得抵触和害怕,会紧紧捂着自己的身体,眼神里满是惶恐,更不用说那些顽皮的男孩了。

  可贝丝却十分乖巧。

  当温妮莎把贝丝带到盛有热水的木制洗澡盆前,温柔地哄她鼓励她,原本还打算花费半天时间安抚时,贝丝似乎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没有抗拒,只是安安静静地解去了身上的衣物。

  随后,温妮莎准备用温水为她擦拭身体。

  只是,她的动作顿住了。

  温妮莎看到了贝丝的后背、胳膊,还有腹部,布满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淤痕。

  那些淤痕已经很淡了,让原本白皙的皮肤颜色加深了一些,像是被岁月慢慢抚平的伤疤。

  那些淤痕随着贝丝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还带着未消散的印记。

  温妮莎很熟悉这种伤痕。

  在修道院待了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被虐待、被抛弃的孩子,身上都带着类似的痕迹。

  仅仅只是看着这些逐渐淡去的淤痕,她就能想象出,贝丝曾经经受了怎样长久的、残酷的虐待。

  那些黑暗的过往,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这个小小的女孩紧紧包裹。

  或许,这个孩子现在这样沉默寡言、迟钝的性格,就是被那些过往的苦难所造就的吧。

  想到这里,温妮莎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涌上一丝怜悯。

  孩子们陆续起床,细碎的脚步声与呢喃,打破了圣弥亚修道院一整夜的寂静。

  寒气缠在廊柱与窗棂上,孩子们裹着洗得发白的布衣,在修女们的指引下,捧着盆,排队在水井边洗漱,冷水浇在脸上,传来一阵瑟缩声。

  洗漱完毕,孩子们涌入食堂。

  主食是寡淡的稀粥与煮得发面的土豆,热气腾腾,没什么香气。

  早饭不过是为了让孩子们在晨祷时,不至于饿得发出不雅的声响,亵渎了真主的威严。

  修女们总说,中午的伙食会稍好一些。

  白天的课程主要是日常教化,背诵经文,举行祷告。

  教士会教导孩子们,造物真主是唯一的主,信徒的力量是真主意志的延伸,信徒的权力是真主赋予的使命。

  而世间所有的苦难,都是真主的锤炼。

  除了经文背诵,修道院也会教授基础的读写与算术,还有缝纫编织等适合孩子们的技能。

  女孩们会学习缝纫,男孩们则会接触一些简单的木工。

  在所有课程里,孩子们最期待的莫过于烹饪,不是因为喜欢劳作,而是因为在那间狭小的厨房里,他们能趁机多吃几口平时难得一见的鸡蛋,或是一小块肥腻的肉。

  比起那些晦涩难懂、永远念不完的圣经与书卷,吃饭、画画这些能触及的美好,显然更吸引人。

  这也算是修道院,为孩子们提供一个相对快乐的童年。

  这里的绝大多数孩子,都会被抚养到12岁,至多14岁,便要离开这座灰石城堡。

  有趣的是,部分孩子被送来时,只有简单的信息登记。

  甚至有孩子是被父母悄悄遗弃在修道院门口,只留下一张字迹潦草的字条,说只是暂时寄养,日后一定会回来认领。

首节 上一节 246/398下一节 尾节 目录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