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这不是他感兴趣的知识。
或者说,这本身已经是答案了。
拜伦心里轻叹一声。
约书亚神父那番话,说得倒是好听。
真正想要被教会记住,恐怕不是完成几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只有等到自己带来足够明确的利益,或者在关键时刻阻止一场足以引发混乱的危险,才有可能引起教会的注意。
拜伦没再多说什么,将登记完成的委托收好,对卢修斯点了点头:
“我先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旧图书室。
教堂大厅里,人声比之前稀疏了许多。
约书亚神父已经不见踪影,多半正在某间会客室里,与重要的信徒或资助者交谈。
拜伦没有停留。
他一边朝外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地名。
月亮河酒馆。
拜伦并不担心街头的小混混或普通的强盗。
自己哪怕不动用超凡的力量,光是手中握着的枪械,就足以对付这些街头恶徒。
他真正担心的,是在街巷阴暗处可能潜伏的其他超凡者。
在北区,凭借教会的身份和守夜小组的标识,足以让大多数人知难而退,甚至在面对危险时也会有人选择主动避开。
但是在阴沟狭窄,或被城市阴影吞没的街道里,这些身份都可能失去意义。
在那里的人被逼到绝境,即便是国王来了也没用。
离开圣帕里斯大教堂的时候,时间还早。
拜伦上了停在教堂门口的灰色马车,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车夫低声哼着,手里轻轻摆动缰绳,马车缓缓驶入街道。
一路上,街景的变化清晰可见。
兰顿北区的街道,至少还保留着工业革命留下的气息,烟囱不断冒出的浓烟染黑了砖墙,河边的水面映着灰色的雾气。
铁制的桥梁和输水管道纵横交错,偶尔有几辆运煤车缓慢驶过,发出沉闷的轧轨声。
马车驶向西区,街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狭窄的巷弄里铺着泥泞石板,雨水和雾霭将街道染成深褐色。
破旧的木制门窗摇摇欲坠,墙角积着厚厚的垃圾和湿漉漉的纸张。
街面上零散的马粪和污水混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乞讨的人随处可见,街上行人的目光警惕短促,像是对所有人都抱有公平的敌意。
拜伦望见,低矮屋舍的烟囱冒出的黑烟与远处高楼的工业烟囱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灰色迷雾。
比较尴尬的是,理论上作为守夜小组的一员,他的职权只限于北区的事务。
西区的街巷虽然离北区不远,但这里的混乱超出了他正常职责的范围。
如果真有事情发生,他能做的顶多是举报或观察。
当然,这仅限于普通情况。
真要遇到了危险事件,拜伦才不打算遵循这套规定。
马车的轱辘声在泥水中溅起一片片水花,街道两侧的破旧招牌随风轻摇。
拜伦付过车费,车夫还在抱怨车轮被泥水弄脏时,他已经提起外套,踩着湿滑的石板下了马车。
“月亮河”酒馆坐落在巷子深处的一栋低矮砖屋里。
门口站着几个抽烟低声交谈的男人,衣衫褴褛却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路人。
偶尔有人进出,推开吱呀作响的门,门缝里溢出混合着酒精与煤烟的气味。
拜伦步入酒馆,感觉眼前顿时暗了下来。
煤油灯悬在低矮的横梁下,火焰随酒气忽明忽暗。
墙角和桌下的影子被扭曲,在木板地面和石墙上游走。
除了角落里的热闹,其他顾客不多,零散坐着几个人,低头喝酒,像是想要借此打发白天的时间。
拜伦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柜台上。
? 第133章 月亮河酒馆
拜伦穿过嘈杂的人群,侧身避开几张凌乱的酒桌,也顺便婉拒了那名穿着艳丽、迎客笑容熟稔的酒馆女郎递来的酒杯。
他径直走向柜台。
柜台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身材不高,肩背微微塌着,看上去就像是被身后的酒桶压弯了脊梁。
他叼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烟灰颤动欲落,手里还握着一块发黑的抹布,正在桌面上反复擦拭。
男人始终低着头,视线停留在木纹和酒渍之间。
拜伦走近,将手肘随意地搭在柜台边缘。
“来一杯苹果酒。”
男人没有应声。
他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布料拍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转身,从身后的酒桶里拉下手泵。
木制活塞发出沉重的声响,混着酒液流动的咕噜声。
转眼,一杯颜色寡淡的苹果酒被推到了拜伦面前。
“2铜便士。”
老板的语气很平淡。
拜伦在柜台边缘坐下,看了男人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钱。
老板用拇指在柜台上一抹,将那两枚铜便士扫进抽屉里。
金属相互碰撞,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响声。
他重新拿起抹布,但没有继续擦,只是把香烟从嘴角挪开,低头吸了一口。
胸腔起伏,烟雾在昏暗的灯下慢慢散开。
“你不是西区的人。”
“很明显吗?”拜伦随口回应。
老板嗤笑了一声。
“你的穿着,还有你站在这儿的样子。
你是那一类受过教育的幸运儿。”
拜伦没有否认,抿了一口酒。
酸涩寡淡,带着明显注水的味道。
对他来说,这远不如查尔斯手调的咖啡好喝。
但拜伦没有过多评价,只是把2便士的滋味喝了个干净。
随后,他从衣兜里取出一张银先令,压在空酒杯下面,一并推到柜台内侧。
老板看了一眼,收下了,没有多问。
他换了个酒桶,继续倒酒给别的顾客,动作干脆。
“我只负责倒酒。”男人冷冷地说,“别的事,不归我管。”
“我也不喜欢多管闲事。”拜伦语气平静,“只是路过这条巷子的时候,听人提起过一件事。”
“西区每天都有事。”老板没有抬头。
“我指的是10月2日发生的事情。
我想,你应该还有印象。”
散开的烟气被灯光笼罩,像一团脏兮兮的灰纱。
老板这才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被酒精和夜晚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还算稳定。
他的目光并不锋利,落在拜伦脸上时,没有多余的好奇和刻意的敌意。
但很显然,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记得。”
男人声音低哑,如同被烟火反复熏烤的木柴。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身子微微前倾。
“淹死在‘月亮河’里的人不少。
可尸体变成那副恶心的模样......我想,所有亲眼见过他的人,都不会忘记。”
男人说到这里,目光下意识地在酒馆里扫了一圈,看回拜伦时,眼神里多了些警惕。
“怎么,你认识那个人?
我先讲清楚,我不知道那个死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酒馆后门。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白色的小虫子在眼眶里爬来爬去。”
男人绘声绘色的语气很夸张。
拜伦神情未变,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你误会了,我并不认识他。
但我今天来,确实是为了弄清他的身份。”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老板的眼神明显变了。
那点漫不经心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克制的审视,似乎对拜伦的身份也有了些想法。
老板沉默了片刻,指腹在木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并不愉快的细节。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那人的来历。
他的脸已经认不出来了,泡得太久。
但如果那个男人是酒馆的常客,那他来酒馆的时候,肯定穿的不是那身黑袍,不然我会有印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