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代的魔女,并非是由信仰的力量缔造,也不是靠那些神秘仪式降临,而是以最原始的方式出现。
血脉的传递。”
“血脉?”
卢修斯的羽毛笔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里依旧缺乏耐心,像是在权衡要不要继续把这段早已尘封的内容翻出来。
“没错,血脉。
这是旧文献里反复出现的说法,也是不少学者刻意忽略的一点。”
卢修斯翻动书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的书室里格外刺耳。
“在苦棘魔女仍然存在的年代,魔女会在祂的授意下,主动寻找一名合适的超凡者进行结合。”
“这样做,就是为了留下继承者?”拜伦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是为了延续灾厄。”卢修斯纠正道,语气冷淡,“别用那种温和的描述。
这种结合诞下的第一个孩子,必定是女性。
而且无需仪式的引导,只要活到一定年龄,她就一定会觉醒,并成为新的魔女,展露出超凡的力量。”
拜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沉默,没有插话或表现出多余的情绪。
虽然卢修斯教士嘴上强调少问,可对于一个长年独自守在旧图书室,与卷宗和历史为伴的人来说,倾听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交流。
拜伦能看出,这种“卖弄”学识的情况,对卢修斯而言并非烦恼,他反倒有些乐在其中。
但若是这时候说些过于奉承的话语,反而会打断他的思路。
卢修斯没有再看拜伦,而是盯着书页上的注解:
“这是血脉层面的继承,也代表着灵性的传递。
而现在.......这条血脉已经断了。
在苦棘魔女陨落之后,所有与她相关的血脉同时失去了源头。
祂遗留的后代大多都死于不幸,我想某种意义上,这也是魔女最终展露灾厄的一种手段。”
卢修斯合上文献,指腹在书脊摩挲。
“当然,历史并不否认她们曾经存在过。旧纪元的末期,确实记载过几位强大的魔女。
她们的力量曾短暂地出现在诸神战争的记载之中,但那些宏伟的传说,也就止步于此了。”
卢修斯抬头,将那本书放回原位,书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碰响。
“魔女的结局,同样被淹没在纪元更替之中,这些记录后来被反复抄写、夸大。
灾厄成了力量的象征,毁灭的过程被解释成语言。”
教士抬眼,目光冷淡:
“于是,追随者出现了。
他们无视血脉断绝的事实,只是盯着那些零散的记载,试图从中复刻结果。
制造不幸,堆积痛苦,模仿旧时代的行为.......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魔女重新降临。
降灵会,正是其中之一。”
卢修斯的声音里多了一分不耐。
拜伦点点头,将教士传授的知识记下。
“降灵会”这个名称,与卢修斯提到关于魔女起源的解释,在脑中自然地拼合在了一起。
拜伦联想到了“魔女之家”。
那位被称为“预知魔女”的塞西莉亚,当初只是随口提到过这个称呼,并未继续展开。
当时的拜伦也没有深究。
现在看来,那应该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组织。
按照卢修斯的判断,降灵会不过是一群执迷于旧世纪叙述的邪教徒。
如果她们真的具备创造魔女的能力,教会的态度绝不会如此克制,甚至可以说是放任。
至于通缉与委托......
拜伦回想了一下自己目前接触到的线索,并未与降灵会直接产生交集。
他只能暂时记下这个名字,留意未来是否会有所关联。
“那么...教士,请问目前有没有与恶魔相关的委托?”
卢修斯刚沾了墨水的羽毛笔又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眉心皱起,像是被这个问题惹得有些生气:
“你把教会当成什么了?到处狩猎恶魔的狂徒?”
他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就危险程度而言,那些疯子教徒远比恶魔麻烦。
恶魔至少遵循规则,知道代价,甚至明白与人类交易的好处。
邪教徒大多没有这么聪明。”
卢修斯重新低下头,还是补充了一句:
“实际上,不少所谓的恶魔事件,背后都和这些被通缉的组织脱不开关系。”
“我明白了,多谢您的讲解,卢修斯教士。”
卢修斯没有回应感谢,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默认交流已经结束,随即重新伏案,将注意力全部收回到那些泛黄的文献之上。
羽毛笔再次在纸面上移动。
拜伦没有再打扰卢修斯。
他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翻开那本陈列委托的书册。
可供选择的内容并不多。
或者说,能被留到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委托,本就不多。
要么是针对邪教组织的长期通缉,时间跨度以年月计算,线索零散,风险与收益并不对等。
要么,就是一些几乎无人问津的零散委托。
它们大多是缺乏后续,被判定为不会有结果的那一类。
很显然,教会并不会将核心的隐秘任务公开在这里。
许多重要的行动,往往是银月教会直接下达给守夜小组,按照他们既定的顺序推进。
拜伦的目光一行行掠过,直到在一条时间标记较新的记录上停住。
“10月2日,兰顿市西区铆钉街后巷,‘月亮河’酒馆附近。
发现一具男性尸体,面部严重溃烂,身着黑色教袍,无法确认身份。”
拜伦的视线往下移。
“经检查,尸体未发现污染残留的痕迹,死者并非超凡者。”
铆钉街......
虽然那里从地理上属于西区,但距离北区其实并不算远,只是隔着几条治安水平急剧下滑的街道。
拜伦大致查看了一些记录内容,很快便意识到为什么这条委托会被放在这里,始终无人接手。
这类委托,几乎不需要深入判断,就能看出不会有什么后续。
突发且孤立,缺乏可追溯性,最重要的是,它不像伊丽莎白·朗的委托那样,能带来显然易见的收益。
更何况,西区向来不受欢迎。
治安失控,人群混杂,街道之间的灰色地带远多于秩序本身。
哪怕是教会本身,也少有人愿意主动踏足。
换作一般情况,这具尸体多半只会被归入抢劫或滋事的范畴,草草结案。
之所以它能被记录进银月教会的档案,并非因为案件本身有多特殊,而是因为发现尸体的人是一名银月教会的信徒。
他没有选择私下处理,也没有交给夜巡局,而是第一时间向教堂上报。
于是,这起本该沉没在西区日常混乱中的死亡,被正式写进了教会的记录。
拜伦并非是因为被唤起了同情心,才驻目查看。
记录中写到,尸体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遗留物,那件脏兮兮的教袍也无法追溯来历。
但在死者的手腕内侧,有一行已经凝固的血痂,歪斜地黏附在皮肤上,像是临死前强行刻下的标记。
那并不是瑞恩通用语,而是古莫斯语。
拜伦的视线在那几行抄录文字上停留了一瞬。
血痂的含义是,“苦修守秘”。
拜伦的指尖,下意识地按在书页边缘。
《狩魔笔记》中记载的四条路径之一,正是【苦修】。
正是这行血痂构成的同样含义的文字,让这条本该被忽略的委托,从一堆无结果的记录中,被他单独拎了出来。
拜伦合上书册,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这条委托,他打算接下。
反正就算查不清楚,也无人会追责,教会也只会将它归档为一次失败的尝试。
真正让他在意的,当然不是事件本身,而是“苦修”这个词。
在笔记中,这是最模糊、最难以理解的一条路径。
和【灵知】【血源】【魔术】不同,【苦修】没有明确的仪式和已知的触发条件,甚至连它对应的代价与方向,都只停留在推测的层面。
这就像是一条被刻意遮蔽的道路,连是否对应超凡路径都无人知晓。
拜伦将那页委托内容单独取出,起身朝书桌的方向走去。
卢修斯依旧在书写着,羽毛笔在纸面上发出规律克制的声响,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拜伦默默写下了登记的信息。
卢修斯没有抬头,只是伸手,将那张纸拉近了些,扫了一眼内容和日期。
他没有表示反对。
拜伦顿了顿,随口一问:
“卢修斯教士...请问接取委托、完成调查,对于教会的超凡者而言,这是否对晋升的进度有帮助?”
卢修斯依旧维持着那种近乎顽固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