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声音,拖拽着方晓夏回神。
接着,在方晓夏的注视下,妈妈跪在血淋淋的尸体身边,弯腰,亲吻。
她的表情近乎虔诚,妈妈对永远沉默的他说:“我们爱你。”
方晓夏沉默着,并不否认。
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仿佛魔鬼的惨白面容,脑海深处在这个瞬间浮光掠影似的闪过很多画面。
这真是一张扭曲而丑恶的脸,怨气冲天,绒毛茂密,凶恶的杀机即使死后仍旧不散。
叫骂声犹在耳畔,殴打的痛觉还在身上,这么多年来的小心翼翼、提心吊胆、自卑与敏感,都和这个男人无法脱开关系,他今天甚至想要杀死自己。
但方晓夏又从这张脸上看见另外一个人,那是拼尽全力爱着妈妈和自己的爸爸,也是方晓夏在滤镜后想象出的完美的父亲,过往发生过的事总不可能全是痛苦,甜美温馨的回忆占据大多篇幅。
那些叫骂与殴打后拼命哀求原谅的讨好,还有“我们晓夏最棒了”的身为父亲的骄傲。
想到这里,酸水就在方晓夏的心中翻涌。
人类真是这样奇怪的生物,可以很爱也可以很恨一个人,而且两者同时进行。
方晓夏觉得父亲的亡魂想必会纠缠自己和妈妈很久很久,不只是鬼魂,还有他在两人心底和这个家庭中留下的痕迹。
看着这个男人的尸体,失落与难过是必然存在的,这样的软弱让方晓夏觉得可耻。
但复杂的心绪翻涌过后,心底最后就只剩下宁静。
就像废墟被飓风吹去,一场大雨过后,破败的世界只剩下空荡荡白茫茫的荒原。
什么都没有了,也就包括怨恨。
只有难过的风时不时吹过这座孤单的世界。
但难过不是情绪,而是本能。
孤单也不是,这是一种生存的常态。
“爸爸,再见。”最终,方晓夏对妈妈怀里那摊模糊的血肉这样说道。
她知道等到以后某天,这摊模糊的血肉不会成为她对爸爸最后的回忆,也许很久以后她会想起更多关于爸爸的好,想起爸爸牵着自己的手,将她扛在肩头数着街上路过的小汽车。
但那一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至少不是现在。
现在,一切对方晓夏来说就像一场荒诞可怕的噩梦。
外面的雨好像停了。
乌云散开,夜空像蓝丝绒似的,打着旋儿的月光涌进窗口,如梦似幻。
晶莹的月光缠绕,流泻,见证着屋内的画面,又似在哀悼着什么。
“你该走了,晓夏。”妈妈说,轻轻的声音充满温柔,“就像你说的那样,离开这里……逃开命运的追捕,逃到一个谁都找不到你的地方去。”
“那你呢?”
方晓夏忽然感到不安,看向妈妈的目光带着哀求,“你也跟我一起走,对吗?”
但妈妈只是笑着摇头,“不,只有你。”
“只有我?”
“路是要靠自己走的,你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不是吗,晓夏。”
妈妈柔声说道:“你该前往真实的世界了。”
“——在我们这里已经驻足够久了,晓夏,你还要赖在妈妈的怀里几时?”
“……什么意思?”
方晓夏张开嘴巴,却不知为何半天发不出声音。
好半天,她才终于再度开口:
“我……我听不懂。”
方晓夏的双眼流露迷茫。
可妈妈只是温柔的笑。
她的工作是小学的语文老师,仿佛永远不缺少耐心,更何况这是她的孩子。
“我是你的妈妈,但你的妈妈,真的是我吗?”
她说,“晓夏,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你早就知道我们是假的。”
听了这话,方晓夏忽然愣住。
恍惚间她看见许多景象,有血泊,有争吵,有相似的雨夜。
眼前像是看见魑魅魍魉,群魔乱舞,方晓夏的眼神变得惊恐,但很快这份惊恐又消失不见。
那张比人偶更加精致的漂亮脸蛋,此刻眼眸颓败的低垂下来,只剩下默然和如潮水般涌上的孤独,像个被雨水打湿的流浪小狗。
“我……”
方晓夏张开嘴巴,却讲不出话。
还是那样一句话,人体会出于自保不断将无法接受的记忆封存。
但每次封存都是为下次更加汹涌的爆发铺垫。
当太多自我封存了不知多少次的记忆在一瞬间汹涌奔袭,站在决堤的洪水面前,终于避无可避的方晓夏显得手足无措,过分的悲伤几乎将她压垮。
是啊……她早就知道的。
她就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经不在了这件事,从三年前就知道了。
但每当她意识到这个问题,她大脑深处的自保机制就会启动,将这些记忆封存起来。
又或者说,是她自己刻意逃避了这个现实。
爸爸妈妈总是催着她吃药,其实不用他们催方晓夏也会自觉吃的。
不是为了个子长高,而是如果她不吃药的话……
她就看不见父母了。
只有按时吃下钙片,她才能每天在这个房子里面准时等来父母下班,和他们聊聊天,抱一抱。
哪怕……听他们吵架也行呢。
在这个空旷湿冷的宅子里面,方晓夏一个人忙前忙后,过着一家三口的温馨生活。
少女有一对谁都看不见的父母,父母虽然每天吵架,但很爱她。
而且,只会出现在这座房子里面。
任何触动方晓夏,让她发现自身异常的话语,都会被她刻意遗忘。
她实在是个逃避痛苦的天才,才能一直躲到痛苦与孤独找不到的地方。
直到现在。
直到此刻,父亲突如其来的暴起,还有母亲直接的点破,才让方晓夏终于无处可逃,避无可避。
“所以……那个药的作用,就是让我一直留在这里,是吗?”
方晓夏低声喃喃:
“难怪,即使吃下了药,你们也不会带我出去玩儿。”
“因为即便吃下了药,我也只有在这个房子里面才能看见你们,对吧?”
“嗯。”妈妈笑着点头。
“可是妈妈。”
方晓夏抬起头,眼神闪烁,“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又为什么要救我呢?”
“——你不该和爸爸一样,拼尽全力阻拦我的离开吗?哪怕……哪怕为此变成怪物。”
变成了人形野兽的男人,依旧躺在地上,胸口还插着那把水果刀。
所以他当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类,人类怎么会突然变成那副模样。
可是……
妈妈又是怎么回事呢?
既然她与爸爸都是自己的幻觉,并且遵循某种“不让方晓夏离开”的最底层的机制,那她不该也变成怪物才对吗?
可是,妈妈的回答不假思索:
“因为没有哪个妈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人伤害呀。”
“——不论在任何地方。”
“当然,也无关真假。”
闻言,方晓夏呆愣了下。
多耍赖的理由,但又天经地义,因为这就是母亲啊,即使命运也敌不过母亲的本能,哪怕她与爸爸都不是真实存在。
“我和你爸爸……我们都是爱你的。”
妈妈说道,“我们看着你渐渐长大,有了青春的烦恼,也有自己的骄傲,这很好。”
“但我们终究不是你真正的父母,你早该离开,去见我们看不见的世界。”
“也许这对你而言有些难度,但人生就是一场无畏的冒险,孩子,就是要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大坑也会勇敢地跳进去,直到靠自己的双手再次爬出来——这才是生活。”
方晓夏踌躇着,“可是,如果……如果我想你们了,该怎么办?”
妈妈沉默片刻。
然后,她转头看向窗外,暴雨停歇后的夜空一片澄澈,绚烂的星光让人仿佛丝带在天空飘扬。
妈妈的声音温柔,那双眼睛被窗外皎洁的月光照亮,却比月色更加温柔:
“那就看看天上的月亮吧,当月光洒落你的肩头,就是妈妈在看你了。”
“——只要你想,我们就一直都在。”
倏地,方晓夏闻见隐隐约约的烟熏味。
起初很淡,继而呛鼻。
灰蒙蒙的烟气和晶莹的火光,从地板、墙壁还有天花板上凭空蔓延。
方晓夏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眼前一切幻境存在的任务,就是留住笼中之鸟,让她成为这个屋子里永远都长不大的少女。
然而,当执行任务的存在违反了目标,当这个任务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幻境与幻境中的一切,自然也就该消失掉了。
“我该怎么留住你?”方晓夏慌了神,扑向妈妈。
妈妈依旧环抱着冰冷的男人,探手将方晓夏颤抖哆嗦的双手温柔拿开。
“你不需要把我们留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