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遗言落这了? 第388节

  “看来我过去对你的管教还是不够,对吗?”

  他喘着肉眼可见的粗气,反手抽出腰间的皮带: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只有家里才是安全的,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反抗我能给你带来什么?嗯?”

  男人的视线变得极其危险:

  “又或者,你其实不是想离开这个家,你只是……在践踏我身为父亲的威严?”

  此刻的父亲,在方晓夏的眼里简直陌生,仿佛一只狂化的怪物。

  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她挣扎着,本能般想要逃走,但是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模糊。

  “啪”的一声!

  空气炸响。

  皮带抽了过来,丝毫不留情面,而且是铜头的环扣在最前面,就这样恶狠狠地打在方晓夏的脸上。

  方晓夏已经懵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皮肤肯定已经被刮破了。

  血流下来,甚至有一块肉被铜头环扣刮走了也不一定。

  这还是那个……满口爱着自己的父亲吗?

  方晓夏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好陌生,他不是满口都是爱着自己的吗?

  但是真的陌生吗?好像也没有。

  脑海中封存的过去被唤醒了,父母的争吵偶尔也会大打出手,幼小的方晓夏偶尔也会成为父亲泄愤的产物,被打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后来方晓夏渐渐长大了,这样的事情才越来越少,方晓夏也刻意忘记了这些。

  “啪!”

  男人打了第二下,将方晓夏的回忆抽成粉碎。

  “你哪也去不了,哪怕是死——你就算死在这里,也比去外面鬼混要好。”

  他张开大嘴,鼓荡的声音隐约带起重叠惊悚的回响,仿佛他的喉咙里面藏着一个喇叭:

  “你必须……永远作为我们的女儿,活在我们的目光之下,永远!”

  皮带又抽下来,抽在方晓夏的嘴上。

  妈妈尖叫出声,整个人扑过来,抱在爸爸的身上,用指甲抓爸爸的脸。

  但爸爸推开了妈妈,继续大步向着方晓夏走来。

  看着这个忽然失控的女儿,爸爸凶恶的目光甚至露出几分仇恨,再次一脚踢在她的身上——

  “砰!”

  “爸!”方晓夏惊呼一声,甚至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疼,疼疼疼疼疼疼!

  方晓夏的心中感到迷茫,少女的成长在男人面前被理解成了对其一家之长威严的挑衅。

  于是男人的暴怒,他要让任何挑战者付出挑衅的代价。

  这一刻的男人满脸暴虐,就连那张脸都隐约变了形状,就连脸上的绒毛都变长了,“父亲”彻底变成了少女陌生的模样。

  他不是父亲,甚至不是人。

  他是一只人立而起的……狼!

  “啪!啪!”

  老方将方晓夏强行从角落拉起来,反手又给她两个耳光。

  方晓夏蹒跚退后,脆弱的身影痛苦地捂着肚子佝偻起来,被男人拉长的阴影遮蔽。

  濒危的少女蜷缩在角落。

  绝望的困境,需要英雄。

  这时。

  “噗嗤——”

  方晓夏清晰地听见,是刀声入腹的声音。

  然后血花溅到她的脸上。

  “老方”站在那里,右手仍旧握着拳头举起,像是要朝着方晓夏砸过去。

  但他的动作停住了,不敢置信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肚子。

  水果刀的刀柄杵在那里,显然是从茶几上的水果盘里顺手抽出。

  一只干瘦的手紧紧攥住刀柄,任由大股大股的鲜血顺着流出,仍保持着用力捅入的力道。

  “老方”像个鼓胀的气球似的骤然泄气,身上那股暴虐的起势消失不见。

  男人转头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却是自己最爱的老婆,方晓夏的妈妈。

  “老婆?”他一脸惊讶。

  女人就站在他的侧面,挪步挡在方晓夏的身前。

  她的眼神变得让老方格外陌生,她凝视老方迷惑的双眼,认真地说:

  “不准你打我的晓夏。”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声线有些发抖,只是手中的水果刀却异常平稳,染血的刀柄攥得死死的。

  “不准你,伤害我的女儿!”

  妈妈说了第二遍。

  然后,又是“噗嗤”一声!

  水果刀被抽出来。

  再次捅入。

  “嗤!嗤!嗤!”

  如此重复。

第一百九十二章 自此菩提无一事,小虾跳出绿萍中(6k)

  “噗通!”

  重物栽倒在地的声音响在地板上面。

  方晓夏呆滞的眼神看向面前,被血污涂染的小脸上满是震惊与茫然。

  失去温度的男人躺倒在地,脑袋距离她的脚边仅剩五六厘米,那截水果刀就杵在胸口上面,通体都被血染红到发黑,几分钟前方晓夏还打算用这个给白舟削苹果吃。

  “他死了。”妈妈说。

  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愤怒的老方再也愤怒不起来了,胸口与腹部密密麻麻都是数不清的创口,一股一股喷泉似的涌出鲜血,看不见一处完好的肉。

  就算是一头真正的狼或熊,到了这个地步也只有死路一条。

  地面全被染红了,就像有一朵鲜艳的红花在客厅的地板上绽开。

  方晓夏的情绪有些木然,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挪不开眼睛,胃里却止不住的翻涌。

  说不悲伤那是假的,因为地上躺着的不是旁人,而是他的父亲。

  几分钟前,他还环抱双臂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妈妈一起,阴沉着脸等着女儿的晚归。

  将爱女儿挂在嘴边的就是这人,他会将小时候的方晓夏高高举起,在女孩的笑声中将她托举到头顶转圈;

  也会在方晓夏考试失利时用那张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拍拍少女的脑袋,说下次再努力就好了。

  ——可刚才那个突然发疯的怪物也是他。

  太陌生了,就连脸都扭曲的不成样子,形状活像个狼人,甚至无论身形和体格都发生了改变。

  不像是个人类,更不会是个父亲。

  被扼住喉咙从墙边拖拽起来的时候,方晓夏在那张脸上看不见半点温情,只看见控制权被挑战时的惊怒。

  在那一刻,她可以确定对方是真的会杀死自己。

  就像……

  就像部落中被挑战权威,于是在决斗中将对方活活咬死的垂暮的狮子。

  但方晓夏最先想到的,却是发现笼中的鸟儿试图逃跑,于是干脆将鸟儿溺死的养鸟人。

  因为发现自己圈养的宠物不再依附自己,于是试图将她重新钉回那个“乖女儿”的铁模子里,哪怕闷死在铁模子里面,最后倒出来的只是个干巴巴的标本。

  但很可笑不是吗?

  她没有在这个光怪陆离的雨夜追杀中受伤,却险些死在自己最依赖信任的家里;

  她是为了不牵连父母才选择离开,却因此差点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活活打死。

  冷。

  眼神直勾勾的少女下意识蜷起双腿环抱起来。

  她只觉得冷。

  但妈妈的反应更大一些——她的反应也本该更大。

  她双手卡住了自己的喉咙,张着嘴巴嗬嗬作响,却半天讲不出话,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你真的死了啊。”她对地上的男人说。

  妈妈似哭似笑,她终于跪倒在地上,在血泊中将自己此生最熟悉的男人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摇晃着,就像在哄襁褓里的孩子。

  她像是疯了,嘴里轻声念叨着方晓夏听不懂的话,每句话之间像是没有任何逻辑关联,语无伦次糊里糊涂,但声音很轻、很轻。

  男人身上的血还在流,于是就都流到女人身上。双手、胸前、双腿、就连脸上都满是涂抹的血迹。

  甚至不只是血迹,还有肉渣。

  “妈……”

  方晓夏怯怯地喊了一声,眼前的画面足以让任何目击者丧失理智,但少女就只是感到难过,这种难过的情绪同时笼罩着母女两个。

  听见女儿的轻唤,妈妈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的疯狂早就褪去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还有如释重负的麻木。

  但当她听见方晓夏带着颤抖的声音,抬头看见方晓夏怯生生的脸庞,某种伟大的本能仿佛被唤醒,生机随之注入其中。

  空洞的人偶运作起来,那双毫无生气的目光骤然亮起,有了微弱的光芒。

  “没事了,晓夏。”

  她轻轻说着,“现在,没人能伤害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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