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沉默片刻。
然后,她转头看向窗外,暴雨停歇后的夜空一片澄澈,绚烂的星光让人仿佛丝带在天空飘扬。
妈妈的声音温柔,那双眼睛被窗外皎洁的月光照亮,却比月色更加温柔:
“那就看看天上的月亮吧,当月光洒落你的肩头,就是妈妈在看你了。”
“——只要你想,我们就一直都在。”
倏地,方晓夏闻见隐隐约约的烟熏味。
起初很淡,继而呛鼻。
灰蒙蒙的烟气和晶莹的火光,从地板、墙壁还有天花板上凭空蔓延。
方晓夏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眼前一切幻境存在的任务,就是留住笼中之鸟,让她成为这个屋子里永远都长不大的少女。
然而,当执行任务的存在违反了目标,当这个任务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幻境与幻境中的一切,自然也就该消失掉了。
“我该怎么留住你?”方晓夏慌了神,扑向妈妈。
妈妈依旧环抱着冰冷的男人,探手将方晓夏颤抖哆嗦的双手温柔拿开。
“你不需要把我们留住,孩子。”
她说:
“因为我们一直都是你自己……无论何时,我们永远与你同在。”
火势蔓延开了。
高涨的火焰拉长阴影,在阴影里方晓夏恍惚听见无数人的怯怯私语,影影绰绰的扭曲黑影从地板的缝隙、墙壁的边缘和沙发后的角落浮现。
它们蠕动着,在火焰与烟雾里盲目地冲撞、撕扯,继而在火光逼近时发出重叠交织的啜泣与哀嚎。
小小的客厅,仿佛化作炼狱的一角,不知何处而来的魑魅乱窜,不知何时存在的魍魉哭嚎。
“晓夏……方晓夏!”
妈妈依旧保持着怀抱“父亲”的姿势,于血泊中坐在逐渐被火焰侵蚀的火海中央,脚边是血液被火焰烤干的“嗤嗤”声响。
她轻轻唤了一声少女的大名,声音小心翼翼像是呼唤摇篮里熟睡的孩子,可语气却肃然起来。
“什么?”方晓夏问。
也不知怎么了,自从看见父亲倒地就麻木空洞的心灵忽然被悲伤填满。
从刚才直到现在完全不曾流泪,好像已经坚强起来的少女,此刻听见妈妈那声小心翼翼的轻唤,却不由自主鼻尖一酸,泛红的眼眶蓄起了水花。
“大胆去做任何事情。”
噼里啪啦的火花中,妈妈对着女儿轻声说:
“——你永远是妈妈的骄傲。”
然后,她猛地伸手。
手掌穿过燃烧的火海,声音穿透群影的嚎哭。
巨大的推力从掌心传来,妈妈将白裙的少女一把推开。
“不要!”方晓夏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
但她只看见妈妈脸上扬起鼓励的微笑,继而是汹涌的火焰吞噬一切。
倒退,下坠,倒退,下坠。
方晓夏觉得自己在飞速离开这里,离开这片百鬼哭嚎的火海。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火海,墙壁,天花板,所有轮廓都渐渐模糊了,耳边的声响渐渐拉长——
“啪嗒”一声。
残留的温暖与冰冷的气息,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静止,然后坍塌。
一切安静下来,或者说死寂。
眼前的血泊消失不见。
落满尘土的沙发面前,方晓夏跪坐在地上,默然地低垂脑袋。
白裙拖在地上,微脏,无人在意。
“哗啦啦……”
原来窗外的雨从未停歇,暴雨依旧连绵。
今夜从来不见温柔的月光,就像方晓夏其实没有妈妈。
人生恰似这样一场绵长无尽的阴雨,天地晦暗,四野朦胧。
方晓夏只是觉得好笑,原来自己从未走出荒芜的岁月,也未翻过那些苦涩的群山,就连脚下这片挡雨的屋檐也只是自己扯了片叶子盖在头顶幻想。
她……早就没有“家”了。
“啪嗒。”
脚步声,很轻很轻地在方晓夏身边响起。
就像笼罩在少女头顶的漫天乌云,中间的云隙悄悄打开。
“大多数人以为的人生,是从出生开始,其实不然。”
白舟轻声说道,“在更早的时候,在家人的期待中,在父母朋友的祝福下,在父母爱意的包裹里面,你的人生是从那时开始的。”
“所以人生因此开始,也会因此向前。”
脚步驻足,白舟缓缓蹲下,停在方晓夏身边。
“只要你是被爱意包裹,有人爱着你,他们就随时与你的生命同在。”
“……所以,方晓夏,欢迎回来。”
白舟凝视少女那双流着泪但是反而愈发清澈的双眼,轻声开口:
“还有,恭喜新生。”
于废墟上心象重生,在火焰里灰烬再燃。
这一刻,白舟看见有只小虾跃出水面。
自此菩提无一事——
小虾跳出绿萍中。
第一百九十三章 我们一起逃到世界之外,谁都不要被世界找到
“恭喜新生……”
方晓夏低下了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有条围巾,这样就随时可以遮住难过的脸庞。
她觉得白舟说得都对,那些话每个字都清晰地印在方晓夏的心头,莫名给那座空旷的山谷带来几缕春风……就像白舟之前做过的那样,在少女最需要有人出现的时候默默出现,然后递出援手。
方晓夏能感觉出来他没有任何目的,就那么纯粹干净地站在那里,给人力量。
但女孩就是觉得难过。
知道事情是正确的与心头会感到难过并不冲突,就像人们总是会在痛苦中成长,那些让人沉溺的东西往往糟糕,但心知肚明的人们偏偏难以割舍。
“假的永远是假的,其实,我知道。”
方晓夏幽幽开口,“可是,在真实的世界里面,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真实的世界是残酷且不可挽回的,在这个世界死人不能复活,父母不会回来,方晓夏永远都孤零零一个人。
所以方晓夏在学校里才格格不入,因为对她来说,走出家门踏入学校,就是由温暖的虚幻来到残酷且孤单的真实,世界从彩色一下子褪成灰白。
即便虚假的不能成为真实,但倘若一辈子都待在虚假的世界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方晓夏逃避着痛苦的追赶。
直到今天。
幕后的追兵杀至,虚幻的世界破碎,在命运面前女孩无路可逃。
无论多少次,人们都不能很好地学会失去。
方晓夏尤其贪心。
不然她也不会就这样自欺欺人过了三年。
“可是小火龙,你怎么会什么都没有?”白舟摇头。
“下雨的时候,月亮其实在原地,被乌云遮挡了,太阳依旧在那里。”
白舟认真说道:“暂时的暴雨遮挡不住月光,其实月光永远与你同在,他们也和你同在。”
“月亮……”方晓夏呆愣了下。
这句话和妈妈讲过的内容不谋而合,妈妈说想她了就抬头看看月亮,可当方晓夏回来却看不见月亮,耳边只是暴雨哗哗。
然后白舟就对她说,暴雨遮挡不住月光。
一股莫名的暖流涌动起来,空寂的幽谷有风吹过,孤单的潮水似乎没有那么孤单了。
方晓夏的眼睛眨巴两下。
可是,怎么感觉……
白舟好像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谢谢你……”方晓夏小声嘟囔着。
眼里的水光依旧还在,但女孩的状态看起来好多了。
成长分为两种,有人走过漫长的荆棘回头,蓦然发现他早就不是当初的自己;也有人是遭遇猝不及防的重击,于是一夜之间成了大人。
生死离别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重击,而明白自己的处境抛弃自己的幻想则是另外一种,普通人遇见随便一个,要么被击成碎片,要么发生翻天地的改变。
这一夜,方晓夏全占了。
然而本就是一地碎片的女孩没有什么再能碎的余地了,于是重压将这些碎片凝聚起来,妈妈与白舟的话将这个破碎的玩偶重新粘上。
她不是一个人在活着啊。
于是,拼接起来的怪物在废墟上站起。
难看而且狼狈,但是即便这样也要活下去。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活着啊。
这是妈妈拼尽全力守护过的生命——谁都没有资格轻易剥夺!
似乎是感应到了方晓夏的心中所想……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