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文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伤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猜的没错的话,应该就是黑夜同盟的人。
不过……刚才和我激烈交手的那个女刺客透露了一些信息。
她说配合那群家伙完成一些事情。
显然,她和辛丁并非一路,更像是临时合作,或者受命于更上层的协调。他们背后,必然有一个能将不同黑暗势力暂时捏合起来的‘大脑。”
腓特烈四世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佩剑剑柄,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兽化人……黑暗同盟……”
慢慢的咀嚼着这两个名字,
“马里格洛杨那条线,你查到了下城区人口大规模失踪,用于兽化人转化的邪教仪式。
而唐宁那个蠢货,却在你即将摸到更多线索时,自作主张地放走了所有嫌疑人,美其名曰‘维护稳定’、‘避免打草惊蛇’。”
腓特烈四世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
“现在,‘蛇’不仅没惊走,反而咬了我们一口狠的,直接掀翻了桌子!那些被放走的人里,有多少是他们的眼线?又有多少情报,通过军情八处内部某些人的手,源源不断地传递了出去?”
在海文特的注视下,腓特烈四世猛的一步逼近,目光如炬,直视着海文特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海文特,你说从你查兽化人骚乱开始,到你顺着线索来到烂蘑菇酒馆,遭遇马里格洛杨被杀,与那个黑暗同盟的女刺客交手,再到今天这场针对卡文迪什家族、实则是对整个帝国贵族阶层的血腥挑衅……
这一连串的事件,像不像一张早就编织好的大网?兽化人、黑暗同盟、失踪人口、被渗透的治安系统、甚至是我那已经变成筛子的军情八处……这些看似独立的碎片,是否都在指向同一个阴谋的核心?”
海文特沉默了片刻,混乱的思绪在皇帝的引导下渐渐清晰。他想起马里格洛杨临死前透露的“东四区朋友”的话音未落就被灭口。
想起唐宁总长那油滑推诿背后隐藏的惊慌。想起薇菈冰冷话语中透露出的“配合”……
想起辛丁力量诡异增长的源头……
无数线索在他脑海中碰撞、串联。
“是……是吧”
思索了一会的海文特缓慢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笃定。
“陛下,这不是偶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多线并进的战争前奏。
他们在试探,在消耗,在制造混乱,在瘫痪帝国的神经中枢!
兽化人骚乱是点火,人口失踪和邪教仪式是积累力量,马里格洛杨的死是灭口和警告,唐宁的渎职是内部瓦解的信号,而今天这场婚礼屠杀……”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伤口又是一阵抽痛。
“…是宣言!是告诉所有人,帝都的‘守夜人’已经瞎了,聋了,甚至烂了!他们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对帝国的任何目标,发起致命一击!他们在制造恐慌,在撕裂信任,在为更大的动荡铺路!”
腓特烈四世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覆盖,轻拍了拍海文特的肩膀,这次没有再避开伤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沉重的托付感。
“你说得很好,小文特。
恐慌,撕裂,动荡……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而支撑这一切的,是帝国肌体下那些早已化脓溃烂、盘根错节的矛盾。
贵族与平民,中央与地方,新贵与旧阀,甚至…皇权与那些自以为能操控一切的影子。”
腓特烈四世的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穿透了卡文迪什庄园的围墙,看到了整个圣歌里玛雅拉暗流汹涌的格局。
“矛盾,海文特,是这个世界上最永恒的东西。和平不过是矛盾暂时平衡的表象。就像阳光下的阴影,永远不会消失,只会随着光线的转移而变换形态。
帝国延绵两千余年,这漫长的岁月里,积累下来的矛盾早已淤积如山。贪婪、野心、对权力的无尽渴求、对现状的永不满足……
这些是人性深处的顽疾,是帝国辉煌之下的沉疴。它们不会因为一次清洗、一场胜利就彻底根除。旧的矛盾解决了,新的矛盾又会滋生。这就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永恒困局。”
腓特烈四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沧桑与无奈。
“指望彻底消灭所有敌人,根除所有矛盾,那是孩童的妄想。我们能做的,是像最老练的园丁,不断修剪那些疯长的、威胁主干和根基的枝蔓;像最警惕的猎人,时刻准备着,在那些蛰伏的毒蛇猛兽亮出獠牙时,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维持一种…相对的、动态的平衡。用力量去威慑,用智慧去分化,用规则去约束,让那些阴暗中的东西,始终只能存在于他们该待的角落,无法真正颠覆阳光下的秩序。”
说了这么多,腓特烈四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海文特,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俩方立场不同的势力存在和平相处的可能吗……”
看着那个和往日大不相同的皇帝陛下,问题萦绕再鼻尖淡淡的血腥味,海文特再一次的陷入到沉思当中。
是啊……这样的矛盾真的会因为一些情况而改变吗?
不会的,任何时候都只有你死我活~
“所以~陛下,您的意思是……”
在这一刻,海文特认真的看向了这位皇帝陛下,对方那平日里看似温和的做事方式似乎细品之下,都有着别样的意味。
以至于海文特从这位老皇帝的目光下看出来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军情八处!”
腓特烈四世淡淡的开口说到,就像是再说一件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你不觉得它已经烂到了骨子里了吗,小文特……
唐宁只是一个开始,他背后牵涉的盘根错节,他渎职放走的那些‘蛇’,他与某些势力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这些都需要彻底肃清!但我需要一个能跳出这个泥潭、不受任何一方势力掣肘、有能力、有胆魄、最重要的是——有那双能看清深渊的眼睛的人,去执掌这把‘肃清之剑’!”
腓特烈四世的目光灼灼,以至于海文特都感受到了一阵灼热感。
“吉恩是个人才,但他久在樊笼,有些事他做不了,也不敢做。而你,海文特……
腓特烈四世再次按住海文特的肩膀,力量加重,仿佛要将某种沉重的使命烙印进他的骨头里。
“你是北境白狮,你不属于帝都任何一个腐朽的圈子,你年轻、锐利、无所畏惧。
而有些事情聪明的避开是并没有任何作用的,只是让事情早一点出现,晚一点出现而已。
其实你再调查的过程中已经发现了很多问题了,不是吗。只不过你不想管下去,觉得这些事情不关你的事。”
腓特烈四世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的看着海文特,像是要从眼前少年的心里看到什么答案一样。
“如果你当时再努力的追查一点。那事情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呢……”
第231章 失去与逝去
如果你当时再努力一点追查,那现在的情况会不会不一样呢……
腓特烈四世的话音落下,海文特不由的陷入到了沉思当中,目光扫视着残破的现场,在众人护卫下,呆坐在表哥本杰明身旁的俩位老人。
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便开始送别今天来参加婚礼的宾客的老妈。
自己浑身是伤,帮着对接的洛里他们,一圈看完后,海文特的目光最后还是回到了平躺在地上,已经被白布笼罩起来的本杰明和爱洛伊斯。
海文特莫名的感觉到感到一阵窒息、疲惫、来自肉体的疼痛和来自心灵的折磨,明明这不是自己想要的样子,明明自己只是想来帝都悠闲的念个书,然后快乐的混上个几年以后,回去继承爵位去。
“我我的校园生活啊……我还没毕业!皇家学院的课程…”
对于海文特现在的表现,腓特烈四世轻笑了一下,长时间的和海文特接触,腓特烈四世太清楚这个小白狮是一个什么样的性格,不管是出于对帝国未来的考虑还是对自己好友凯文的感情,腓特烈四世都要做一个帝国统治者以及一个长辈该做的事情。
“课程可以延后,知识可以在实践中获取~”
腓特烈四世打断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强势,
“帝国的安危、无数无辜者的性命、包括你外祖家族的仇恨,难道还比不上几本躺在图书馆里的书籍吗?
想想今天死在这里的人!想想你表哥本杰明!想想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贵族!想想那些在惊恐中丧命的宾客!他们的血,难道还不足以浇醒你那点‘学生’的安逸念头吗?
这次一些,下次死一些,你要等你熟悉的人死掉多少,你才会感到后悔。”
腓特烈四世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海文特心上。
本杰明灰暗的双眼、温莎夫人撕心裂肺的痛哭、自己老妈在面对死亡时的绝望,满地的血腥……
这些画面瞬间冲击着他,一股混杂着愤怒、悲伤与强烈负罪感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试图一直逃避,得过且过的心理防线。
腓特烈四世敏锐地捕捉到了海文特眼神的动摇,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诚恳:
“我不会让你陷入军情八处那摊烂泥里去和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
我给你‘特别检查官’的身份,独立于军情八处现有体系之外,你只对我一人负责,吉恩的情报分析处会全力配合你,克里斯守夜人、构装剑士团,甚至皇家狮鹫骑士团,在你需要时,都可以成为你的助力。
你拥有最高的调查权限,可以查阅帝国任何一级的档案,可以要求任何部门配合,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问题解决到你认为安全的程度,想做成什么样,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特别检查官…”
海文特喃喃重复着这个头衔,疲惫的大脑艰难地权衡着利弊,绝对的独立权限,只对皇帝负责,调动庞大资源的便利…
这确实是一个能让他放开手脚、不受掣肘的位置。但这也意味着,他将彻底从相对平静(虽然也不怎么平静)的学院生活,被推入帝国政治与黑暗势力交锋的最前线风暴眼。
腓特烈四世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火候已到,他看到了海文特眼中那属于战士的不甘与怒火被彻底点燃,也看到了那份属于北境继承人的责任与担当最终压倒了逃避的念头。
海文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血腥味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抬起头,迎上腓特烈四世深沉的目光,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里,疲惫依旧,但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好。”
在肯定的答复说出来后,海文特眼睛里的迷茫少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坚定。
腓特烈四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尽管这笑意深处依旧冰冷如铁。
“很好。”
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却散发着隐晦魔力波动的暗金色徽章。徽章中央是一只展翅欲飞、眼神锐利的狮鹫,周围环绕着荆棘与利剑的纹路。
“拿着吧,这次就不要太轻易的把它还给我了,海文特检查长。”
海文特伸出沾着血污和灰尘的手,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徽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好了,我要走了,这个时候对于你们来说,静静的舔舐伤口是很重要的,至于调查的事情,想什么时候开始,你自己看着来就可以。”
再次伸手在海文特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俩下后,腓特烈四世转身便朝着卡文迪什侯爵走了过去,再和老侯爵再次寒暄了几句后,便在皇家亲卫队的守卫下离开了卡文迪什庄园。
再次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银质徽章,手掌握紧用力捏了捏后便收进了储物戒指当中。
随着宾客已经陆陆续续的散去,仅剩下军情八处的调查人员还在核验检查现场收集情报。
感觉到无比疲惫的海文特自己搬了一个椅子坐在空地上,随着眼皮越来越沉重,海文特坐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在睡梦中,那些经常出现的画面,那些对自己的呐喊声再次出现,这次海文特清晰的看到了那些画面,自己呼唤自己的那些人。
下一刻,海文特好像来到了一个异常陌生的地方……
冰冷的石椅硌得海文特生疼,即使隔着衣物,那股寒意也似乎要渗入骨髓。
然而这疼痛与寒冷,比起心灵深处那被撕裂般的钝痛和灵魂上沉重的疲惫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几乎是在坐下的瞬间,眼皮就如灌了铅般沉重,周遭的嘈杂——军情八处人员压低嗓音的讨论、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啜泣、以及清理现场的窸窣声——都迅速模糊、拉远,最终沉寂下去。
黑暗,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但这黑暗并未持续太久。熟悉又陌生的眩晕感袭来,像是灵魂被猛地从疲惫的躯壳中抽离,抛入一个混乱无序的漩涡。
海文特的心猛地一沉——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光怪陆离的梦境,它又来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更加……真实。
不再是模糊的光影碎片,不再是遥远而飘渺的呼喊。这次,他感觉自己真正地站在了一个地方。
脚下是冰冷、坚硬的巨大石块,每一块都布满岁月与战斗留下的深刻凹痕,散发着铁锈与某种难以形容的、带着硫磺和腐朽气息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