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景佐的是同样一副茫然的面孔。少女急切地说出更多的话,手指在她自己和景佐之间来回移动;只是越急她的语速就越快,说得越快别人就越不明白。
景佐注意到有六街帮的人正往这边走来;帮派是这片街区实质上的治安管理者,战斗结束,他们肯定会着手恢复秩序,或许还会有限地救助伤员。
只不过,对景佐来说绝不愿意这个时候和六街帮的人碰面;这帮暴徒刚刚经历了激战,又眼睁睁看着入侵者跑掉,眼下正是最敏感、对外来陌生面孔最抵触的时刻。于是他赶紧打出手势,示意少女噤声。
竖起食指放在唇前的动作似乎是全世界所通用,少女立刻就理解了。
“上车,我们先离开这儿再说。”景佐伸手推开了副驾驶座的门,朝少女招手示意。
少女迟疑地靠近,探头探脑往门里看了一眼,最后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坐了进来,看着车内装饰满眼都是新奇。
这种神态让景佐十分惊讶;就算不会说英语,总不至于连车都没坐过吧?就算没坐过,总不至于见都没见过吧?
不过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赶在六街帮的人过来之前,越野车灵巧地转过街角,沿着大路飞驰而去。
“*&……%¥#@!”车开出去没多远,少女又一次开口,声音急切。
景佐转头看去,却见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臂、腰背等伤口处。他拉了拉自己的袖子,感觉皮肤上湿漉漉的,血液的温热感正慢慢褪去,泛起更多凉意。
“没关系,死不了。”
当然,这话人家也听不懂。意识到眼下无法交流的窘境,两人都无可奈何。景佐忽然想起陆仁记忆中的某种装备,拿起电话给帕南拨打了过去。
“怎么样,你的钓鱼计划有进展了?”帕南语气轻松,听得出来此刻心情不错。
“是啊,进展很大,钓上来一条巨型食人鱼,差点把我这个渔夫也给吞了。”景佐自嘲地一笑。
“怎么回事?”帕南声音一紧。
“指使乱刀会的幕后黑手不是生物技术公司,情况很复杂,等我回去再说。你现在在哪儿,阿德卡多营地,还是纳什的老巢?”
“纳什的老巢已经被我们搬空了,我现在在营地里。你要回来了?”
“恐怕不行,营地人多耳杂,有些事情暂时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景佐略做思索就否决了这个计划,“你能来一趟隧道吗?我在那里等你。”
“可以。”
“对了,阿德卡多营地里有没有那种外置的实时翻译设备,能够翻译东欧一带语言的,可能是斯拉夫语,大概吧!”
“你还带了客人回来?也是钓上来的鱼?”帕南在电话另一头猜测。
“不是,这个……同样很复杂。你能找到翻译机吗?”景佐瞥了一眼少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当然有。流浪者在整个北美洲到处跑,总会遇到些没做义体改造,没装内置翻译芯片的外国人。你在隧道里等一会,我马上到。”
“再等一下,帕南。我说,如果你们营地里有外科伤药和手术工具,也一起带过来。怎么说呢,我钓鱼的时候被食人鱼咬了一口。”
帕南关心地问:“严重吗?”
景佐自嘲地苦笑:“死不了,不过你要是来得太慢的话,难免会失血过多。”
第60章 对手换了,形势变了
“叮铃、当啷……”清脆的响声中,细微的金属碎片被一一扔进托盘。景佐没有打麻药,因为他必须自己给自己动手术,指望不上帕南这种比爷们还爷们的女人。他也不需要止血药,因为只要取出弹片,身体的自愈能力就会迅速生效,修补创口。
“你的身体也太奇怪了。”帕纳坐在身后,手里端着一面镜子,好让景佐能看到腰背上的伤口,“等等,你一直盯着生物技术公司的实验室,该不会你就是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吧?你现在算什么,生化改造过的超级战士吗,就像老电影里演的那种?”
“你要这么说其实也没错。”景佐稳定地切开自己后腰的皮肤,取出身上最后一块弹片;这时候,第一个伤口差不多已经结痂了。
帕南啧啧称奇:“我要是有这复原能力,还要什么义体,要什么义体医生啊?啧啧,这肌肉线条……”
“义体还是有用的,我今天就差点被一个高度义体化的家伙给当场打死。”景佐擦掉血迹,麻利地穿好衣裤。
帕南遗憾地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就像老色痞突然发现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小姐姐把超短裤换成了长裤长裙。
“高度义体化的家伙,是谁?能有多高,发作赛博精神病的那种吗?”
“亚当·重锤,听说过吗?”
“谁,重锤?那个佣兵嘴里流传半个世纪的夜之城活传奇?”帕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怎么可能没听说过,佣兵们最喜欢讨论的一个话题就是亚当·重锤和摩根·黑手谁更强;他们甚至还会打赌,这两个家伙什么时候会在来生酒吧留下自己的专属鸡尾酒配方。”
“鸡尾酒?”景佐一头雾水。
帕南点头:“对,某种独属于‘传奇佣兵’的荣耀——当然指的是死掉的‘传奇’。”
“原来如此。”景佐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依然没怎么明白,“你对亚当·重锤很好奇?”
“其实我更好奇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上一个直面亚当·重锤的家伙叫大卫·马丁内斯,是一个能够单枪匹马打垮荒坂大厦安保团队,从荒坂塔里救出人质的家伙。可他面对重锤的结果,就是在来生酒吧的酒柜里摆上了他的专属鸡尾酒配方。”
“死了?”
“死透了。”
“看来我的运气比他好多了。”因为失血,景佐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我得赶紧吃点东西,这儿还剩了点什么,不会连‘虫子肉’都被你们搬光了吧?”
“都搬光了,一点不剩;不过我带了点刚烤好的……好吧,是现在已经凉掉的烤人造牛肉,卡西迪的手艺。他让我转告你,你的左轮手枪已经开始做了。”
帕南拿走了血迹斑斑的手术托盘,递过来一个奇形怪状的锡箔纸包,一看就知道打包的人很不走心;景佐只希望那个烤肉的人不会同样不走心。
“替我转告卡西迪,我很期待,不过短时间里我不能再跟阿德卡多有更多交集。”
“你觉得我们会怕事?”帕南对景佐的态度很是不满。
“我知道你们不怕事,但是也没必要主动去找事。”景佐冷静地回应道,今天险死还生的遭遇给了他惨痛教训,也让他迅速警醒,绝不能再盲目且莽撞地继续调查行动。
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有一个事实显而易见——他的直接对手已经从武力相对孱弱的生物技术变成了安保领域巨头荒坂。
那是一个安保队伍雇员数量比大多数国家正规军兵力还多的超级大公司。
“你们现在也有很多事情要做。”景佐知道帕南的脾气,知道单纯的说教对她没用,“现在我们知道幕后推动乱刀会袭击阿德卡多的黑手不是生物技术;问题是那个出面与索尔协商,打算招募阿德卡多的又是不是生物技术呢?如果不是,那么荒坂接触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那么生物技术和荒坂对待阿德卡多的立场会一样吗?”
“按你说的,你这个实验项目不是他们一起开的吗?难道就不能是他们两家合作?”帕南的想法简单直接。
“那岂不是最糟糕的情况,两家公司合力对付你们阿德卡多;你们才几个人,撑得住吗?”景佐故意吓唬了一句,“不过,就我接触到的信息,他们两家的目标似乎并不一致。生物技术可能还局限于挽回实验成果这种单纯的想法,而荒坂……他们似乎更关注于阻止消息的外泄。”
“这两者有矛盾吗?”
“不矛盾,但是很诡异;我是说,荒坂公司的行为很诡异。”
“为什么?”
“因为我。如果生物技术和荒坂想阻止实验项目的信息泄露,那么眼下最关键的任务就是找到我。因为我的存在,就是实验项目存在的最直接证据。”景佐大口吃着人造牛肉,纸包里足够几个成年大汉的分量,现在就快见底了,“可目前来看,荒坂公司对我这个实验品的兴趣明显不如对实验主导者的兴趣。他们并不专注于追捕我,反而更关心那些实验主导者的动向。”
“这又是为什么?内讧,还是抓内鬼?”帕南以她不多的权谋经验随口揣测。
景佐反问:“不管是内讧,还是抓内鬼,跟你们阿德卡多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找乱刀会袭击你们?”
“你还是直接说答案吧!”帕南只用了几秒钟时间就决定放弃。让她打打杀杀黑吃黑或者拦路抢个劫什么的,她脑筋一转能想出一堆作战计划,可换成玩权谋、斗心眼的话,只能说她的心确实不够脏。
“我先前就觉得因为你打晕了华莱士而招来报复这种假设太夸张,现在想想,问题的关键或许不在那个黑胖子身上,而在于我们一直都忽略了的威瑟斯女士身上。她可是实验项目的前任总监。和我刚刚送走的塔勒先生一样,都是深度参与实验工作的主导者。”
帕南满脸愕然:“你的意思是,荒坂公司想清除和这些主导者有过接触的人,就比如我们阿德卡多?”
“对。他们没有积极追捕我,说明荒坂公司不在乎实验项目本身被曝光;但是他们又小题大做,甚至宁枉勿纵地想铲除和实验主导者接触过的人……”
景佐顿了顿,斟酌着该如何准确描述:“这说明实验项目中隐藏着一个连合作伙伴都没有意识到,但是对荒坂至关重要的秘密。荒坂的人应该是担心那些主导者通过实验过程中的某些细节,推导出荒坂想要隐瞒的真相,同样也担心这些主导者将相关的细节泄露给了外界,让他们的竞争对手——比如军用科技——发现他们的真实目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秘密?”
“不知道。目前已知的信息,只能推导到这一步。”景佐无奈地摇了摇头,咽下了最后一块烤牛肉,“卡西迪的手艺还不错。”
这时候,从外边突然冲进来一道白色人影,人未站稳,声音先来,哈哈大笑着说:“我能听懂你的话了,你说手艺不错,是说做饭吗?”
第61章 过时的搭讪套路
冲进来的少女依旧背着她的长剑,左边脸颊上的伤疤被一只宽大但轻巧的单边耳麦样式的东西所覆盖,那就是帕南带来的外置翻译设备。电子时代的产品,搭配着少女那一身差不多是从童话故事插图上复刻下来的中世纪猎人装束,居然没有多少违和感。
只能说漂亮的脸蛋总是有特权的。
之前为了让少女戴上并学会使用这个外置装备可费了不少力气,结果开机之后系统显示少女的语言并不在芯片收录资料当中,也就是说翻译机也翻译不出来。
幸运的是智能程序检测到这个语言和波兰语有很大的相似性,推测可能是波兰当地某种方言的变种;于是提供的解决方案是让这姑娘不断说话,让智能程序采集更多的词汇进行对比校正,建立起对这种陌生语言的资料,实现翻译效果。
为了让少女理解并配合翻译机的工作原理,又费了帕南不少唇舌。刚才景佐给自己做手术的时候,少女就在外边持续校正过程,现在应该是有效果了,才兴冲冲进来报喜。
通过同步翻译传出来的声音带着机械式的生硬腔调,这是个可以忽略小麻烦;除此之外,最大的问题无非就是少女说话不能太急,语句不能太长,不然很容易让人声和电子声叠加在一起,让人听不清楚。
“太好了,这么说,咱们总算可以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景佐,这是我的朋友帕南……那么,你是谁?还有就是,为什么要拦我的车?”
景佐真正想问的其实是为什么她愿意跟着自己回来。一个姑娘家家的,愿意上陌生人的车已经很出人意料了,毕竟这里是全美犯罪率最高的夜之城;更离奇的是越野车一路开出市区,开进荒无人烟的废弃隧道,她居然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
要么这是个傻子,要么就是她有绝对能够自保的自信;当然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她有必须跟景佐走的理由,否则再有自保的实力也犯不上主动去找冒险吧?
“你问我的全名吗?我叫希里雅·菲欧娜·艾伦·丽安伦,你可以叫我希里。”少女的声音轻快,仿佛很高兴能够认识两个新朋友。
“好吧,希里;在城里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拦我的车呢?总不会是单纯想搭个便车吧?”
“怎么说呢?”少女有些烦恼,似乎这个问题让她感到为难,“是一种直觉,我总觉得好像认识你,而且认识很久的样子。”
这个答案景佐听得有些发懵,帕南听得有些想笑,而且也确实笑出声来了。
“你笑什么?”正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少女的抽象答案,景佐干脆转移了目标和话题。
“抱歉,但是……这可太像几十年前的过时搭讪套路了。”帕南脸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
“以你的年纪是怎么知道几十年前的过时套路的?”
“索尔、米契、卡西迪,他们这些老头子都是这么跟我说的。他们年轻的时候,只有那些青涩没有经验,又猴急猴急的小年轻才会用这么LOW的搭讪方式。”帕南越说越想,越想就越忍不住想笑,叉着腰差点直不起来。
“哈,看来你跟索尔也有过亲密交流的好时候嘛!你们也不是一开始就吵架的?那算不算好爸爸和乖女儿之间的美好过去?”这扎心一刀戳得又准又深,帕南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万分嫌弃地冲景佐翻起了白眼。
“我记得咱们先前见面的时候我是戴着面具的,你根本看不见我的脸。”景佐在行动的时候并不会遗忘变光面具,所以他此刻也有充足的理由提出质疑,“你当时是怎么把我认作你的……某个熟人的呢?我很确定今天之前并没不认识你。”
希里认真地审视着景佐的面孔,轻轻摇着头:“其实我并不认识你这张脸——就算你现在摘了面具。”
“所以,我为什么会‘变成’你的熟人?”
“一种直觉,我知道这很奇怪,但……直觉就是这么告诉我的;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希里吞吞吐吐,实际上还有更多的话她藏在心里没说;她的直觉不仅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是自己所熟悉的人,而且这个男人还给了她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和信任感——就像面对自己最信任、最亲近的那几个人。
想起自己最信任、最亲近的人,少女突然泛起一阵心酸,神色也黯淡了几分;最最重要的那两个人已经永远醒不过来了,而且是她亲自送他们的遗体去了安息之地。
“仅仅因为直觉就跟着陌生男人回家,可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帕南故意揶揄一句,显然是报刚才“戳心一刀”的仇。
结果景佐坦然地点头附和:“这一点上我赞同帕南的意见。”
“我知道这种直觉很奇怪,但是……这种熟悉的感觉太……真实了,所以我才必须弄明白原因,你懂我的意思吗?”希里的解释未免有些牵强,但一个女孩背着长剑到处跑,本身就显得足够奇怪了。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很抱歉,我确实不认识你,过去也从没见过你。”
“那么你的亲人呢?有没有可能是某个……你比较亲近的,和你有些相似的人?”
景佐神情一黯:“恐怕没有这种可能,我在这个世界……没有亲友。”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少女神色窘迫,语气也慌张起来,“其实……我是说……”
景佐压下心头的惆怅,大度地摆摆手:“没关系。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方向去想,有没有可能与我的亲友无关,而是与你的亲友有关呢?比如说从我身上你想到了你的某个亲友。”
希里陷入了沉思,许久之后才坚决地摇了摇头:“不会的,你和他们都不一样,肯定不是他们的原因。”
“或许你不该说得这么绝对,可以先回去问问他们。”景佐开玩笑般建议。
“我的亲友不……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希里神色黯然,虽然心里难过,但理智提醒她故意模糊了措辞。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景佐居然敏锐察觉到其中的细微差别。
两人在描述自己亲友和这个世界的“关系”时,语气、神情以及蕴含的情绪都太相似了。
这是唯有感同身受者才能察觉的细微变化。
第62章 希里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