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贾赦鼻子里低低哼出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快意。
眼前这金碧辉煌的景象,更加强烈地印证了他内心的想法:周家这条粗壮无比的大腿,必须死死抱住,绝不能有半分松懈。
这是他贾赦,也是荣国府未来的指望所在。
与荣禧堂的喧闹和贾赦的春风得意截然相反,西跨院内,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风雨的前夜。
王夫人端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拧成麻花。
她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气得煞白,两排银牙紧紧咬着,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七窍生烟,莫过于此。
王夫人猛地抬眼,看向对面罗汉床上坐着的人。
贾政正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脸上是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超然物外,仿佛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与他毫不相干。
“老爷!”
王夫人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尖锐的颤抖。
“您……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她指着荣禧堂的方向,指尖都在发颤。
“大哥他也太过分了!咱们……咱们是忍气吞声,把荣禧堂让出来了!可他呢?”
“他还要这般不依不饶!把咱们用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一件不留,全给扔出去烧了!这不是摆明了在嫌弃咱们,在打咱们的脸嘛。”
“让他这么一闹,今后咱们在府里,还如何立足?下人们会怎么看咱们!”
贾政的视线终于从书卷上移开,抬了抬眼皮,看向激动不已的妻子。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语气也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与大哥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血脉相连,怎么就至于在府里站不住脚了。”
“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烧便烧了,何至于如此气恼。”
贾政顿了顿,目光在王夫人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你还好意思说什么‘让’出荣禧堂,那荣禧堂本就是我贾家承爵之人的居所,理应是大哥的。”
“当初若非你和母亲一意孤行,硬是要让咱们二房鸠占鹊巢住进去,大哥他心中也不至于积怨至此,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如今他搬进去了,心气不顺,发泄一番也是人之常情。”
“连母亲都没有开口说什么,你又何必在这里徒增烦恼。”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丈夫这番话里的荒谬——什么叫“鸠占鹊巢”。
她王夫人嫁入贾家几十年,操持家务,生儿育女,难道连住个正堂的资格都没有。
可看着贾政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点清高自持的脸,她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跟一个永远活在自己书卷道理里的人,有什么可争辩的。
王夫人重重地吸了口气,又沉沉地呼出,勉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里只剩下冰冷和深深的失望:
“既然老爷这么说,认为妾身是庸人自扰,那妾身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站起身,动作带着一股狠劲。
“老爷且等着瞧吧,今日大哥能烧了咱们的东西,明日就能让咱们在这府里寸步难行。”
“往后的苦日子,怕是还在后头呢!”
说完,她看也不看贾政一眼,猛地一甩帕子,转身就气哼哼地掀帘而出,留下身后一脸无奈摇头的贾政。
王夫人并未回自己房中生闷气,而是脚步匆匆,带着一腔无处宣泄的怨愤和委屈,径直往贾母的荣庆堂去了。
她需要找一个能理解她、或者至少能压住大房气焰的人。
不久后,王夫人快步进了荣庆堂,对着上首闭目养神的贾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母亲。”
贾母缓缓睁开眼,目光在王夫人紧绷的脸上扫过,那上面残留的怒气和委屈清晰可见。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怎么,老大搬进荣禧堂,烧了些旧物,你就坐不住了,跑来跟我诉苦来了?”
王夫人被贾母一语点破心事,眼圈不由得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母亲明鉴。媳妇并非心胸狭隘,容不得大哥搬进去。只是……只是大哥他行事未免太过分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何必闹得这般难看。”
“他这不是存心要让我们二房在阖府上下颜面扫地,彻底下不来台嘛。”
“母亲您让我们让出荣禧堂,我们二话不说就让出来了,他何至于此啊!这般作践人!”
她越说越激动,话语里充满了被羞辱的愤懑。
贾母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目光在王夫人脸上停留片刻,并未立刻斥责。
待她说完,贾母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安抚和开导的意味:
“我知道你心里憋屈,觉得老大做得过了火。”
“可你要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
“眼下是什么光景?是整个荣国府生死存亡的关头!为了府里的前程大计,该忍的就得忍,该舍的就得舍。”
贾母顿了顿,浑浊的眼神变得幽深,似乎在回忆什么,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鸳鸯那丫头,在我身边服侍了十几年,何等贴心,何等伶俐,可为了府里的大计,需要牺牲她的时候,我可有半分犹豫。”
她看向王夫人,目光锐利如针。
“没有。再不舍,再心疼,我也只能舍了她。”
“你如今不过是受了点闲气,觉得脸上挂不住,你连这点委屈都忍不了吗?”
贾母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深沉的世故:
“你要记住,百忍可成金!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是让老大心甘情愿地出面,去促成周家和咱们开国元勋那一脉的合作!”
“这才是关乎阖族兴衰的头等大事!此事若成了,盐引也好,京营的份额也罢,源源不断的银子就能流进府里,咱们荣国府就能彻底翻身,喘过这口气来!”
贾母的目光紧紧锁住王夫人,仿佛要将这番话刻进她心里:
“到了那个时候,老大虽然住进了荣禧堂,但那又如何。”
“荣国府内宅的管家之权,那些实实在在的银钱往来、人事调度,还不是牢牢握在你手里。”
“面子固然重要,可有这握在手里的管家实权来得实惠吗?”
“我年纪大了,还能看顾你们几年?你也得为将来打算。”
“若真等我这把老骨头不在了,就凭你今日这般沉不住气,处处与老大针尖对麦芒,你觉得他还能容得下你,容得下你们二房吗?”
贾母这一番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浇在王夫人烧得滚烫的怒火上。
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满腔的愤懑不甘,瞬间被一股冰冷的现实感和对未来的恐惧所取代。
贾母的话,赤裸裸地撕开了家族内斗的残酷本质和权力的冰冷筹码。
是啊,面子是虚的,权力才是实的。
没有了老太太的庇护,一个失去管家之权、又与掌权长房交恶的二房夫人,在这深宅大院里会是什么下场?她不敢深想。
王夫人脸上的怒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苍白和后怕。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惊悸,声音低了许多,带着一丝服软和羞愧:
“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媳见识短浅,一时气昏了头,太过孟浪了。儿媳……明白了。”
贾母见王夫人想通了,紧绷的面容也松弛下来,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
“好了,你能想通就好。这些闲气,暂且放下吧。”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部署的意味。
“你看好后厨,务必准备周全,挑最好的食材,用最得力的厨子。”
“老大这边,我会尽快催促他,让他约周显到咱们府中来商议那件大事。”
“到时候,府里的体面,你的本事,都得亮出来,万不能有半分差池。”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残余的郁气彻底吐出,神色已恢复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沉稳。
她微微颌首,郑重地应道:
“是,母亲放心,儿媳明白了。定当安排妥帖,绝不会误了大事。”
她心里明白,这场即将到来的宴请,不仅关乎荣国府的存续,或许也关乎她王夫人在这个家族中未来的位置。
不久后,荣禧堂内,暖阳透过新换的细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贾赦与邢夫人对坐于崭新的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汝窑茶盏中茶汤澄碧,氤氲着淡淡茶香。
邢夫人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脸上是掩不住的畅快笑意,她看向贾赦道:
“妾身恭喜老爷,终是得偿所愿,入住了这荣禧堂。”
贾赦闻言,捋了捋颔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得意:
“这本就该是咱们长房夫妻的居所,若非老太太一味偏心二房,何至于让他们鸠占鹊巢这么多年。”
“王氏那个贱妇,此刻心里想必是极不肃静了。”
第174章 焚堂立威通款曲,救婢暗谋解红颜
贾赦语气里带着积年累月的不满和如今翻身的快意。
邢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附和道:
“老爷这边一把火将荣禧堂原先那些碍眼的陈设布置烧了个干净,妾身便听闻王氏立时气哼哼地奔老太太屋里去了,多半又要在老太太跟前反嘴扯舌,编排老爷的不是呢。”
贾赦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神情倨傲:
“随她去,她还能反了天不成。”
“她以为现下的荣国府还同往昔一般,由得她二房把持么,当真可笑。”
“府里的规矩,也该变一变了。”
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那个贱人,且让她得意几日。”
“老太太在一日,我暂且不与她计较,待老太太百年之后,再看我怎么收拾她。”
邢夫人听着这话,心中越发舒畅熨帖。
她嫁入荣国府多年,因出身寒微,比不得王家那般门庭显赫,在妯娌间没少受王夫人的挤兑和明里暗里的轻贱。
如今形势陡转,角色互换,这种扬眉吐气、将昔日高高在上者踩在脚下的反差感,让她心头的畅快难以言喻,只觉得多年郁气一朝尽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