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略略倾身,靠近贾赦,脸上带着邀功的神采,轻声道:
“老爷,妾身还有个好消息想禀告您呢。”
贾赦正自得意,闻言挑眉,颇有兴致地问道:
“哦?何事?”
邢夫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自得:
“妾身昨日寻了鸳鸯那丫头的哥嫂金文翔夫妇,将其中利害掰开揉碎了与他们分说清楚。”
“他们两口子也是明白人,昨夜便去探望了鸳鸯,在她跟前苦苦哀求劝告了许久。”
“鸳鸯这丫头性子虽倔强死心眼,但终究还是挂念骨肉亲情的。”
“金文翔两口子回话说,鸳鸯虽未立刻松口应承,那态度却已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决绝抗拒了。”
“妾身已吩咐他们两口子,这几日须得加紧劝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依妾身看,最多再有几日功夫,这丫头心里的防线熬不住,自然也就松动了,到时候必能让老爷得偿所愿。”
贾赦听罢,喜色瞬间爬上眉梢,忍不住抚掌笑道:
“好,好啊!这可真是双喜临门了!夫人此事办得甚好,当记一大功!”
他兴致高昂,扬声唤道:
“来人啊!”
门外侍立的丫鬟应声而入。
“吩咐后厨,即刻整治一桌精致上好的酒菜送来,今日老爷我要与夫人畅饮一番,好好庆贺庆贺!”
贾赦满面红光地吩咐道。
丫鬟恭敬应喏,转身退下去传话。
约莫两刻钟后,荣禧堂内已是杯盘罗列。
水晶肘子晶莹剔透,糖醋鲤鱼色泽诱人,翡翠白玉汤清香扑鼻,另有几样时令小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丫鬟们安静地布菜斟酒。
贾赦与邢夫人相对而坐,推杯换盏,气氛欢快至极。
贾赦几杯温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言语间尽是对未来掌控荣国府的踌躇满志和对二房的轻蔑不屑,邢夫人则在一旁含笑应和,不时夹菜添酒,一派夫荣妻贵、其乐融融的景象。
午后申时初刻,京师东城史家胡同深处,一座清幽别院的后门悄然开启。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稳,周显身着天青色直裰,外罩一件素色云纹暗花缎面的氅衣,身姿挺拔地下了马车。
他目光沉静地扫了一眼四周,随即迈步进了院门。
院内廊檐下,王熙凤与平儿早已在此等候。
见周显身影出现,两女莲步轻移,迎上前来,敛衽施礼,姿态恭谨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今日二人显然是精心梳洗打扮过。
王熙凤身着一件藕荷色暗花罗褙子,领口与袖口皆以银线细细绣着缠枝莲纹,雅致中透着华贵。
下配一条月白色八幅马面裙,裙摆处用同色丝线绣着细密精致的折枝海棠,行走间花影浮动,暗香隐隐。
腰间束着一条赤金镶羊脂白玉的宽腰带,更衬得纤腰盈盈一握。
王熙凤挽着时下流行的垂挂髻,发髻间斜簪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石的步摇,随着动作,流苏轻颤,熠熠生辉。
她耳上坠着珍珠串成的流苏耳珰,脸上薄施脂粉,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点朱丹,妩媚天成。
那眼波流转间,既有当家奶奶的利落精明,又蕴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风情。
平儿则穿着件浅粉色绣折枝梅花纹样的比甲,内里是素雅的月白色交领襦裙,衣料虽不及王熙凤华贵,却也清爽干净。
腰间系着一条青绿色丝绦,勾勒出少女的窈窕身姿。
她将乌发梳成双丫髻,只簪了两支小巧玲珑的白玉簪子,脸上未施浓妆,只淡淡匀了层胭脂,更显肌肤白皙,眉眼温婉。
平儿微微垂着眼帘,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安静地立在王熙凤身侧,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荷。
周显的目光在二人身上略一停留,唇边浮起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朗道:
“今日嫂夫人怎地如此客气,竟舍得亲自出来相迎,倒叫周某有些受宠若惊了。”
王熙凤闻言,抬起那双顾盼神飞的眸子,眼波似嗔似喜地飞了周显一眼,朱唇轻启,带着几分娇俏的嗔怪,声音却依旧清脆利落:
“叔叔这一口一个‘嫂夫人’,叫得倒是亲热得紧。只是不知……”
她顿了顿,眼尾微微上挑,意有所指地续道。
“等会儿叙起话来,叔叔还能不能如这称呼一般,对妾身以礼相待呢?”
周显听了王熙凤那句“以礼相待”的打趣,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在她精心妆点的脸庞上流转:
“等会儿我若真对嫂夫人以礼相待,嫂夫人心里可莫要不高兴才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调侃。
王熙凤闻言,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更添娇艳。
她略带羞怯地横了周显一眼,嗔道:
“叔叔这可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就会拿我们取笑。”
那嗔怪的语气里,娇媚多于责怪。
周显低笑一声,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在王熙凤那浑圆的翘臀上拍了一下,动作带着亲昵的狎昵:
“小馋猫,你那股子浪劲儿都快藏不住了,还在这里跟我装腔作势。”
他眼神灼热,话语直白。
王熙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惹得娇呼一声,随即笑骂了一句:
“死鬼!”
她脸上红霞更盛,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随后王熙凤不再多言,只含羞带怯地瞥了周显一眼,便转身引着他,连同一直垂首侍立、脸颊微红的平儿,一同往后宅的卧房走去。
三人进了卧房,室内布置得舒适雅致,燃着淡淡的暖香。
王熙凤请周显在铺着锦垫的榻上坐了,自己与平儿也在一旁的绣墩上落座。
周显目光含笑地落在王熙凤身上,开门见山道:
“今日嫂夫人特意约我过来,却不知所为何事啊?”
王熙凤脸上的笑意敛去,显出几分踌躇,她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
“不瞒叔叔,妾身此番相请,的确……是遇上了一桩为难的事情,想厚颜求叔叔援手。”
她抬眼看向周显,眼神带着恳求。
周显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又略带戏谑的神情:
“哦?我还当嫂夫人是闺中寂寞,才想着寻我来排遣呢,原来是有正事相求。”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王熙凤被周显这般打趣,面上红晕未消,又添一层。
她伸手轻轻拉了拉周显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软:
“叔叔就莫要再打趣妾身了。妾身……妾身心里,其实也是想念叔叔的。”
王熙凤顿了顿,似乎鼓起勇气,声音更低了几分。
“只是平日里,实在不便相见。”
周显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他侧目仔细看了看王熙凤,似乎想辨明她话中真意:
“这倒不像嫂夫人这等杀伐决断的性情会说的话。”
王熙凤迎着周显的目光,那双平日里精明锐利的凤眼此刻竟盈满了似水的柔情,她低声道:
“叔叔,我王熙凤再如何,终究也只是个寻常女子。”
“不管在外人面前如何泼辣,如何掌家理事像个夜叉,心里头……也还是盼着能有个知冷知热、顶天立地的男人疼着、宠着、爱着。”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
“贾琏……那个王八羔子是个什么货色,叔叔再清楚不过。”
“妾身对他,早已是半点儿指望也没有了,心也凉透了。反倒是叔叔……”
王熙凤看向周显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咱们虽是露水姻缘,相处时日不长,叔叔却处处提点于我,教我知晓利害,护我周全。”
“这般情意,妾身心里……如何能不感念,如何能不心生爱慕呢。”
王熙凤这番剖白,将她深藏心底的软弱与慕强之心袒露无遗。
周显静静地听着,嘴角那抹笑意加深,心中了然。
果然,一旦有了肌肤之亲的亲密基础,再加上王熙凤骨子里对强者的依附与倾慕,这亲近感便如野蔓般疯长。
他轻轻一笑,伸手握住了王熙凤放在榻边的手,那手温软细腻。
周显的语气温和下来,带着几分怜惜:
“嫂夫人倒是坦诚。说实话,嫂夫人的风情万种、精明爽利,我也是十分欣赏喜欢的。”
“只是委屈了嫂夫人,要这般没名没分地与我私下往来。”
王熙凤感受到周显手掌的温度,听他这般说,脸上反而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点豁达的笑容:
“能得叔叔这般人物垂青,与叔叔欢好一场,胜过妾身嫁入这荣国府虚度数年光阴。”
“更难得叔叔知道顾惜妾身,妾身心下已是十分满足,不敢再奢求其他。”
周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温和:
“能得嫂夫人这般佳人青睐,也是我的荣幸。”
他话锋一转,收敛了笑意。
“好了,闲话叙过,嫂夫人还是说说,究竟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需要我帮忙?”
王熙凤点了点头,神色重新变得郑重。
她将鸳鸯如何被贾赦强逼为妾、如何刚烈不屈悬梁自尽被救、贾赦邢夫人又如何以其哥嫂金文翔夫妇相要挟逼迫她就范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了周显听。
末了,她恳切道:
“叔叔,鸳鸯那丫头,与平儿、与妾身都是极好的,情同姐妹。”
“妾身实在不忍心看她被大老爷那等人……被逼得走投无路,白白送了性命,毁了清白。”
“妾身知道,如今大老爷最是巴结叔叔,对叔叔的话言听计从。”
“若叔叔肯开金口,为大老爷寻个台阶下,让他放过鸳鸯,那丫头的命和清白就都能保住了。”
“叔叔向来慈悲,还望发发善心,救救鸳鸯。妾身与平儿无以为报,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