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步走到床前,俯下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心疼唤道:
“鸳鸯姐姐……”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鸳鸯那枯井般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聚焦在平儿脸上。
确认来人后,她死寂的眼中骤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猛地从床上撑坐起来,一把死死抱住平儿的腰,仿佛抓住最后的浮木。
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鸳鸯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地呜咽:
“平儿……平儿……我……我活不成……死……死不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平儿被鸳鸯抱得生疼,心里更是揪成一团,她回抱住鸳鸯单薄颤抖的身子,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着,柔声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你再难,也不能走这条绝路啊!你怎么……怎么这么傻!”
鸳鸯把头埋在平儿怀里,绝望地摇头,声音嘶哑破碎:
“但凡……但凡有半点活路……我也不想死……可大老爷……他……他铁了心……老太太……老太太也不要我了……我一个奴婢……还能如何。”
“除了……除了一死以保清白,我……我别无他法啊……”
鸳鸯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平儿的衣襟。
平儿掏出自己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鸳鸯擦去满脸的泪水,声音依旧温和而坚定:
“好姐姐,你的难处,你的委屈,我都明白,都看在眼里。”
“可事情,还没到非死不可的那一步。”
“你信我,我和二奶奶,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鸳鸯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平儿,绝望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惨淡的苦笑:
“平儿……好妹妹……你别哄我了……大老爷的性子……府里谁不知道。”
“他看上的东西……几时落空过,他铁了心要……要收我……谁能拦得住。”
“别说你……就是二奶奶……她……她如今也未必能在大老爷跟前说得上硬话……这是我的命……是老天爷要绝我……我认了……我只认一条……宁肯干干净净地死……也绝不……绝不委身于他!”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决绝。
平儿双手扶住鸳鸯瘦削的肩膀,稍稍用力,让鸳鸯正对着自己。
她收敛了所有柔色,目光郑重无比,直直望进鸳鸯绝望的眼底:
“鸳鸯姐姐,我们姐妹在府里相伴这么多年,你何曾见我平儿说过一句没把握的空话、大话。”
“我说有办法,就定然是有办法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自己得先稳住心神,千万不能再寻死觅活!”
“给我几天时间,就几天!你这几天,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拖延过去,大老爷那边逼你,你也别一口回绝,做个模棱两可的决定,就拖着他,拖个几天就行。”
“我向你保证,事情一定会有转机!”
鸳鸯怔住了,被平儿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震住。
她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低声问:
“这……这是真的?平儿……你……你没骗我?”
“千真万确!”
平儿用力点头,握着鸳鸯冰凉的手紧了紧。
“好姐姐,咱们这么多年姐妹情分,我岂能拿你的性命攸关、清白大事来哄骗你。”
鸳鸯眼中那死寂的灰暗终于被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点亮,那是溺水之人看到岸边般的希望。
但她随即又涌起担忧,反手抓住平儿的手腕,急切道:
“平儿,你跟我说实话……这事……是不是极难,要你和二奶奶担天大的干系。”
“若是……若是要你们豁出身家性命去搏,那我……我宁可现在就吊死在这房梁上!”
“我鸳鸯烂命一条,死不足惜,绝不能……绝不能因为我的事情连累你们!”
她的眼神又变得执拗起来。
平儿闻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悄然飞上她的脸颊。
她与王熙凤商议的向周显求救的法子,自然谈不上什么风险,更不会搭上身家性命,甚至于过程还会很舒服。
但这种事情,平儿怎么好意思告诉鸳鸯呢。
她连忙微微侧过脸,避开鸳鸯探究的目光,握着鸳鸯的手却更用力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姐姐放心!此事……自然需要付出一些……一些周折和代价,但绝非你想的那般凶险艰难,更无需豁出什么身家性命去搏。”
“其中的关节,二奶奶和我自有分寸,风险……完全可控。”
“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踏踏实实等着。”
“我和二奶奶,拼尽全力也定会把你从这火坑里拉出来!”
看着平儿眼中那份混合着羞涩、笃定和不容置疑的真诚,鸳鸯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那求死的心志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一点点压了下去。
她用力回握住平儿的手,仿佛汲取着力量,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重新在鸳鸯绝望的眼眸深处亮了起来。
傍晚时分,东城周家别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周显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此时正坐在紫檀嵌螺钿圆桌旁用晚膳。
四碟清淡小菜配着碧粳米粥,丫鬟秋月侍立一旁,素手执壶为他添了半盏温热的黄酒。
秋月眉眼低垂,眸光却如春水般脉脉流连在周显沉静的侧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
“少爷,”
门外一声细唤打破静谧,一个小丫鬟捧着个牛皮纸信封碎步进来,屈膝行礼。
“门房传进来的信,说是荣国府琏二奶奶那边的人送来,指名要交到少爷手上。”
秋月上前接过,挥挥手示意小丫鬟退下。
待门扉轻合,她才将信封呈给周显。
周显放下银箸,拆开信封抽出信笺。
目光甫一触及纸上字迹,周显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字迹歪扭稚拙,笔画虚浮无力,连他五岁开蒙习字时的功底都比这强些。
如此笔迹,除了出身王家、幼时疏于笔墨,后来为管家才勉强识得几个字的王熙凤,荣国府里再找不出第二个。
他耐着性子逐行看去,内容倒也直白,只说明日午后邀他至东城史家胡同别院见面。
周显看完,眉梢微挑,一丝诧异掠过眼底。
这凤辣子…莫不是食髓知味,又馋了。
想到这里,周显念头不由得转到那日厢房内王熙凤主仆二人婉转承欢、曲意逢迎的情态,一丝玩味的笑意便在他唇边漾开。
王熙凤和平儿这对主仆的滋味,确令人回味。
周显略一思索便打定主意,且去赴约,看她此番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一旁的秋月见他神色,无奈轻叹:
“少爷又要使坏了?”
她声音里掺着不易察觉的酸涩。
周显闻言侧目,伸手将秋月揽入怀中,指尖抬起她精巧的下颌,在那光洁的额角落下一吻,低笑道:
“小浪蹄子,这些时日就数你承宠最多,倒还捻起酸来?”
秋月顺势依偎在周显胸前,指尖无意识绞着他衣襟上一枚盘扣,声音闷闷的:
“奴婢岂敢。只是…那位凤二奶奶的名声,奴婢也略知一二,最是泼辣难缠,心思又活络。”
“奴婢是怕少爷与她牵扯深了,她再生出什么不安分的心思,反倒带累了少爷的清誉前程,岂非因小失大。”
第173章 红绡帐暖香痕重,荣禧堂深旧玉焚
“你倒思虑长远,”
周显轻笑,手掌在秋月腰肢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带着安抚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只是也太小瞧了你家少爷。”
“若连一个内宅妇人都拿捏不住,我日后如何执掌周家。”
秋月被周显揉捏得身子微颤,脸颊飞起红霞,只得低低应了声:
“是奴婢多虑了,少爷恕罪。”
周显不再言语,只觉怀中娇躯温软馨香,指尖顺着秋月脊背玲珑的曲线缓缓下滑,隔着薄薄的春衫落在她丰盈的臀上,带着狎昵的力道揉了一把。
秋月嘤咛一声,眼波瞬间迷离如水,主动仰起脸,送上柔软的唇瓣。
周显眸色转深,俯首攫取那抹嫣红,一手已探入她衣襟内,隔着水红抹胸握住一团绵软。
秋月浑身酥软,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他脖颈,任周显打横抱起,步入内室。
红绡帐暖,烛影摇动。
周显将怀中人儿放于榻上,秋月星眸半闭,呼吸微促,任由周显解开外衫盘扣。
衣衫委地,露出内里水红抹胸,衬得肌肤胜雪。
周显俯身,吻落在那光洁的颈侧,指尖挑开抹胸系带,一方饱满雪丘颤巍巍显露。
罗裳尽褪,玉体横陈,周显坚实的胸膛覆上那温软,两人肢体交缠,喘息渐重。
帐内只闻细碎的呜咽与锦褥摩擦的窸窣,烛火在纱帐上投下起伏缠绵的影,直至秋月浑身痉挛着攀上云端,软倒在周显汗湿的怀中。
次日上午,荣禧堂内,一派忙碌景象。
贾赦身边的丫鬟仆役们脚步匆匆,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日常用品:成箱的书籍、惯用的紫砂茶具、几件锦袍、甚至是他偏爱的那个犀牛角镇纸,一一搬入这象征着荣国府权力核心的正堂。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与油漆混合的崭新气味,掩盖了这里曾属于贾政和王夫人生活过的最后一丝痕迹。
堂内早已面目全非。
贾赦一声令下,贾政夫妇用过的所有家具摆件,连同那些沾染了二房气息的帘幔帷帐,早已被仆役们粗暴地清理出去,在后院空地上付之一炬。
熊熊火光不仅烧尽了旧物,更像一场盛大的除晦仪式,宣告着大房迟来的胜利。
为了填补这片空白,贾赦不惜动用了数千两私房银子,购置了一批全新的紫檀木家具、官窑瓷器、以及名家字画,将荣禧堂装点得富丽堂皇,却也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暴发户似的浮夸。
贾赦背着手,慢悠悠地在焕然一新的厅堂中踱步。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光洁冰冷的紫檀木扶手,目光扫过墙上新挂的《秋山行旅图》,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一丝志得意满的暖流在胸中流淌。
多少年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父亲还在世时,那种站在家族权力顶端的幻觉之中。
当初若非他贾赦当机立断,选择了与周家交好,甚至不惜让儿子琏儿去跑腿效力,这象征着荣国府无上尊荣的荣禧堂,他怕是猴年马月也别想迈进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