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36节

  妙玉正专注于抄写经文,笔尖悬在半空,被打断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并未抬头,只清冷地开口,声音如珠玉落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薄怒:

  “不是说了午时诵经期间,不许打扰吗?怎么回事儿?”

  门外,丫鬟的声音怯怯响起,带着惶恐:

  “姑娘恕罪,奴婢本不敢打扰。”

  “是院里的小师父前来报信,说是礼部僧录司的差人来了,就在前院候着。”

  “他们点名要请姑娘您过去,说有些情况需当面了解。”

  “奴婢这才急忙前来禀报,请姑娘宽恕。”

  妙玉听后,手中笔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她抬起眼,眸光中掠过一丝诧异,眉头蹙得更深了些。

  自己不过是带发修行的普通居士,寄居在这牟尼院中,平日深居简出,只与佛经为伴,怎会惊动礼部僧录司这等官衙,还特意找到了牟尼院中来。

  心中虽疑窦丛生,但官差上门,不容怠慢。

  妙玉搁下笔,将污损的宣纸轻轻推到一旁,起身整理了下僧衣的褶皱。

  她不敢耽误,对门外道:

  “知道了,我这就去。”

  随即妙玉推开禅房门,在丫鬟的低首引路下,迈步朝前院行去。

  禅房内,檀香依旧袅袅,只余案上未干的墨迹与半卷经文,在阳光下静默无言。

  不多时,妙玉穿过回廊,脚步轻缓却急促,来到前院时便见四五个兵丁立在院中,神色肃然。

  她心头微沉,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快步走入堂内。

  堂中,李庆远端坐主位,手捧茶盏,牟尼院主持明净师太陪坐一旁。

  见妙玉进来,明净师太起身道:

  “妙玉师父来了。”

  “我为你引荐一下,这位便是礼部僧录司西城僧协办李庆远李大人。”

  “李大人,这位便是挂单于敝院的妙玉师父。”

  “大人有何垂询,只管问她便是。贫尼还有些俗务,先行告退。”

  李庆远微微颔首,明净师太合十一礼,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二人。

  妙玉上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小尼妙玉,见过大人。不知大人相召,有何吩咐?”

  李庆远放下茶盏,目光在妙玉清丽脱俗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妙玉师父,本官今日前来,乃是接到举报,特来核查几桩事。”

  他略顿,目光锐利。

  “本官问你,你是何时、多大年纪、在哪家寺中出的家?”

  妙玉垂眸,声音清越平静:

  “回大人,小尼是十三年前,年方五岁,在姑苏玄墓蟠香寺出的家。”

  “嗯。”

  李庆远应了一声,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你可知,本朝律法明文规定,女子年满四十,方可出家为尼。”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加重。

  “本官再问你,你五岁便得度牒,这度牒是如何得来的?其中可有贪赃枉法、行贿受贿之事?”

  此言一出,妙玉心头猛地一坠,仿佛被冰冷的石块击中。

  度牒的来历,她心知肚明。

  妙玉幼时体弱多病,父母为她买过许多替身出家消灾都无济于事,最终父母只得重金打点关节,让年仅五岁的妙玉得以出家,领了度牒,在空门修行,病体才渐有起色。

  此等事在大户人家为子女祈福消灾时并不罕见,然终究上不得台面,一旦深究,便是实打实的犯禁。

  李庆远见妙玉面色微白,眼神闪烁,语带迟疑,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凛然:

  “怎么不说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陡然拔高。

  “好你个妙玉!好大的胆子!竟敢私买度牒,还带发修行,扰乱佛门清净之地!真是岂有此理!你可知,此乃大罪,该当如何?”

  妙玉被这厉声呵斥惊得肩头微颤,慌忙辩解:

  “大人明鉴!小尼冤枉!彼时出家,小尼年方五岁,懵懂无知,全因父母忧心小尼病弱难养,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只为求一线生机。”

  “望大人体察下情,明察秋毫!”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仪态。

  李庆远看着妙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如此说来,倒也算情有可原。然律法如山,不容轻纵。”

  “本官纵然心生恻隐,亦是职责所在,有心无力。”

  他话锋一转,带着命令的口吻。

  “你如今年纪尚轻,尘缘未了。”

  “即刻随本官回僧录司,注销度牒,还俗归家,返回原籍去吧。”

  妙玉闻言,心中一片冰凉。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大人容禀。先师在世时,精于先天术数,曾为小尼推演命理,临终留下遗命,嘱我务必留在京师,若擅自离去,恐有灾祸临身。”

  “且小尼父母双亡,故土再无亲眷故旧,实乃伤心之地,不愿再返。”

  “万望大人垂怜,网开一面,成全小尼修行之愿。”

  她言辞恳切,带着孤女的无助。

  李庆远眉头紧锁,脸上显出不耐:

  “你这姑娘,好不识抬举!按律,私买度牒者,当杖责四十!”

  “本官念你年幼体弱,遁入空门实属无奈,只注销度牒,遣返原籍,已是法外开恩!”

  “你竟还推三阻四,得寸进尺,实属不知好歹!”

  他语气严厉,目光如刀。

  妙玉看着李庆远那张写满官威与不耐的脸,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虽自幼修行,性情孤高,却也并非全然不谙世事。

  与衙门中人打交道,仅凭口舌,无异于缘木求鱼。

  略一沉吟,妙玉面上浮起一丝谦卑,声音放得更低:

  “小尼自知此事令大人为难,然师命难违,实不敢违逆。还望大人慈悲,代为斡旋一二。”

  说着,她素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轻轻放在李庆远面前的桌案上,姿态恭敬。

  “此乃一点茶水之资,不成敬意,权当小尼劳烦大人奔波之苦的些许补偿,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那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李庆远目光扫过银票,脸上那层严厉的冰霜瞬间融化了几分,却故意板起脸,作势推拒:

  “你这是做什么?本官一心为公,秉公执法,岂能收受你的孝敬?速速拿回去!”

  他手指在银票旁点了点,却并未真正触碰。

  妙玉微微欠身,语气越发恳切:

  “大人亲临西郊这偏僻之地,小尼心中已是万分不安。”

  “大人一片慈心,体恤小尼孤苦,若能网开一面,小尼感激不尽。”

  “这点心意,实是诚心孝敬,绝无他意,万望大人笑纳。”

  李庆远盯着妙玉低垂的眉眼,又瞥了一眼那张银票,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勉为其难”的神色。

  他轻咳一声,伸手将银票拢入袖中,动作自然流畅:

  “唉,妙玉姑娘,本官也知你孤身一人,寄居于此,颇为不易。”

  “然则,此等事涉律法,非本官一人便能做主。”

  他语气转为一种推心置腹的为难。

  “这样吧,待本官回去之后,定当向上官详细禀明你的苦衷,尽力为你周旋一番。只是……成与不成,实在不敢担保,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妙玉心中了然,面上却做出感激之色,再次行礼:

  “如此,便有劳大人费心了。”

  李庆远摆摆手,站起身:

  “分内之事,何谈费心。本官这就回去,为你尽力运作。”

  他不再多言,带着那几名兵丁,转身大步离开了牟尼院。

  堂内重归寂静。妙玉独自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股深重的无奈与孤寂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面对官差刻意的刁难,除了用这黄白之物开路,别无他法。

  袖中仿佛还残留着银票被抽走时的微凉触感,提醒着她这世间的冰冷规则。

  妙玉缓缓闭上眼,清冷的脸上掠过一丝疲惫的黯然。

  傍晚,东城,僧录司左善世李本道府邸。

  一座两进小院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僧录司左善世李本道与其侄子李庆远正对坐小酌。

  桌上几碟简单的下酒菜,酒壶已空了大半。

  李庆远脸上带着几分酒意,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恭敬地推至李本道面前。

  “叔父,您看,”

  李庆远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却难掩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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