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35节

  在哭了许久之后,贾元春抬起泪眼,看向一旁始终神色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周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怨怼。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没好气地开口:

  “有你这样的吗?我在这里哭得……哭得这般模样,你就在一旁干看着,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肯说?”

  周显的目光从窗棂外移回,落在贾元春梨花带雨的脸上,面色从容,语气平淡无波:

  “你的苦难,并非因我而起。”

  “你我之间,也不过点头之交。”

  “今日我肯见你,并将你府中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实情告知于你,已是仁至义尽,够对得起你了。”

  “若你还有旁的奢望,便是不懂事了。”

  贾元春被他这近乎冷漠的理智刺得心口一疼,脱口道:

  “若不是你当初设计宝玉,让他的丑事宣扬得满城风雨,坏了我的名声,我何至于被宫中退回?何至于有今日这般境地!”

  她眼中带着控诉,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眼前之人。

  周显闻言,唇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元春姑娘,你这个人,心思不够深重,手段也不够狠绝。”

  “若真让你留在那深宫之中,对你而言,绝非福分,只怕是祸事临头而不自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至于贾宝玉和那戏子蒋玉菡之事,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归根结底,是你们荣国府治家不严,族中子弟放纵无度,肆意妄为,才最终坏了你的前程。”

  “他贾宝玉若能持身自重,洁身自好,谁又能算计得了他,根子,在你们荣国府自己身上。”

  “你……”

  贾元春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个“你”字卡在喉咙里,后面的话却怎么也接不上。

  周显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她试图为自己、为家族寻找借口的幻想。

  想到自己如今尴尬的处境,想到荣国府那看似煊赫实则危机四伏的未来,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再次攫住了她,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越发汹涌地滚落下来,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抽动。

  这一次,周显倒没有再冷眼旁观。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棉帕,无声地放在了贾元春面前的桌角上。

  “擦擦吧。”

  周显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贾元春看着那方手帕,心头那股委屈和怨气更盛,她赌气般扭过头,声音带着哽咽:

  “谁要你假惺惺地在这里装好人!”

  周显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了然:

  “你可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才是狗呢!”

  贾元春被他这比喻气得猛地转回头,狠狠瞪了周显一眼,脸颊因激动和泪水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当初你约我商议清虚观之事时,你是左一个‘元春姑娘’,右一个‘元春姑娘’,装得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如今你目的达成了,就翻脸不认人,还这般拿话刺我,句句戳人心窝子!”

  周显对贾元春的指责毫不在意,面色依旧从容,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随你怎么说,都无关紧要。”

  “不过,我若是你,此刻便不会纠结于这些无谓的争执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地落在贾元春泪痕未干的脸上。

  “当初我便劝过你,荣国府这艘看似华丽实则千疮百孔的大船,它的担子,不是你一个弱女子该扛、能扛得起的。”

  “你祖母和你母亲的心思与手段,更非你能左右。”

  “人,没必要为了那些远远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问题而忧虑伤神,徒增烦恼。”

  “你在清微观潜修数月,看来是半点道家清静无为、顺其自然的神韵也未悟到。”

  周显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最后的告诫意味:

  “我最后再劝你一句,过好自己的日子,与荣国府划清界限。”

  “否则,将来你祖母和你母亲若是一意孤行,亲手将荣国府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你也不过是其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一个无足轻重的陪葬品罢了。”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贾元春怔怔地听着,泪水不知何时已渐渐止住。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眼神复杂地看向周显,那里面有怨,有恼,有迷茫,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你这个人……”

  贾元春声音低哑

  “说你好吧,有时候坏的让人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咬你一口;可若说你坏吧,你有时候说的话……又偏偏很有道理,让人无法反驳。”

  “我……我也不知道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竟跟你有了这些纠缠不清的瓜葛。”

  周显看着她这副又恼又无奈的模样,唇角那抹淡然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几分戏谑:

  “也许是前世夫妻,今生冤家也未可知啊。”

  “莫不如……咱们重温旧梦一番?或许真能忆起些前尘往事呢?”

  他目光在贾元春身上流转,带着几分玩味。

  贾元春被周显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轻佻的话语惊得俏脸瞬间飞红,如同染了最艳的胭脂。

  她羞恼地轻啐一口,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呸!就知道你是个坏坯子!三句话不到就原形毕露!谁……谁要跟你重温什么旧梦!”

  话虽如此,那羞窘之下,贾元春方才因家族命运而生的沉重懊恼之色,却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被周显这一番插科打诨,她紧绷的心弦竟奇异地舒缓了一些。

  周显见贾元春情绪稍霁,便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投向门外:

  “好了。我难得抽空来太玄观一趟,在你身上耽搁的时间够久了,还得去陪可儿说说话。”

  “若你没有其他要紧事,就请回吧。”

  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淡。

  贾元春闻言,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膝上的衣料,脸上掠过一丝挣扎。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头,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看向周显,声音低微而恳切:

  “你……你真的不能……考虑放我母亲一马吗?若是……若是你能答应的话,我……我……”

  贾元春吞吞吐吐,显然是后面的话羞于启齿,她脸颊再次染上红霞,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周显。

  周显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了然。

  他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静:

  “元春姑娘,你的确是人间绝色,我见犹怜。”

  “但若你总与你母亲这般纠缠不清,事事以她为先,为她求情,早晚必受其累,被她拖入泥潭。”

  “我虽喜好美人,却也不会因此束手束脚,改变原则。”

  “我方才已经说过,若你母亲能幡然醒悟,痛改前非,我自然不会与她一个后宅妇人刻意为难。”

  “可若是她执迷不悟,一意孤行,继续行那不义之事……”

  周显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

  “纵然人不收她,也自有天收。”

  “好了,元春姑娘,请便吧。”

  贾元春看着周显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她沉默地垂下头,片刻后,缓缓站起身,对着周显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万福礼,姿态依旧优雅,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认命。

  贾元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素色的裙裾在青砖地上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线,掀开竹帘,身影消失在门外上午的光影里。

  周显的目光追随着贾元春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抹素影彻底不见。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沿,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惋惜,轻轻摇了摇头。

  可惜了,这般品貌才情的女子,偏偏生在那样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族,摊上那样一个目光短浅、心术不正的祖母和母亲。

  这沉重的枷锁,终究是拖累了她。

  周显略作感慨,目光在窗外停留片刻,庭院里春意正浓,三月底的微风拂过新绿的枝叶,带来一丝暖意。

  他转身,步履从容地回到房中,与秦可卿温存交谈起来。

  他们的对话平淡而温馨,没有波澜,只有彼此陪伴的安宁。

  秦可卿偶尔抬眼看周显,眸中带着依赖与满足,周显则报以温和的微笑,室内弥漫着檀香与茶香交织的气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午后,京师西郊牟尼院的后院禅房内,一片寂静。

  禅房不大,陈设简朴,靠墙一张硬木禅床,铺着素色棉褥,床边一张榆木书案,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一方端砚墨色未干,一支狼毫笔搁在青瓷笔架上,一叠宣纸压着镇纸。

  书案旁的小几上,供着一尊小巧的白玉观音像,香炉中燃着淡淡的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细微的轨迹。

  窗棂半开,三月底的午后阳光斜斜洒入,将室内染上一层暖金色,光影在青砖地上斑驳摇曳。微风从窗外吹进,带着院中桃花的淡香,却吹不散房内的肃穆。

  书案前,坐着一位美貌女子,正是寄居在牟尼院带发修行的妙玉。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苗条修长,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静坐时背脊挺直如松,透着一股子清冷孤高的气韵。

  妙玉穿着一件素白交领僧衣,衣料是上好的细棉,质地柔软却毫无纹饰,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几道极简的莲纹。

  僧衣外松松罩着件月白色比甲,腰间系一条同色丝绦,将身形勾勒得玲珑有致。

  一头乌发如云,并未剃度,只松松挽成一个圆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落颈侧,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妙玉的面容清丽绝伦,眉如远山含黛,不画而翠;眼似秋水横波,澄澈深邃,此刻低垂着,专注地望着案上;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微微抿着,透出几分疏离与坚定。

  她的双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左手轻按宣纸边缘,右手执笔,动作优雅而沉稳。

第150章 墨痕浸纸参禅境,官牒追魂索玉脂

  妙玉此时正在抄写《金刚经》,宣纸上墨迹淋漓,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皆透着禅意。

  每写一字,她都凝神屏息,笔尖在纸上沙沙轻响,如春蚕食叶。

  偶尔一阵风过,吹动案上宣纸,她便用左手食指轻轻压住,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沉浸于经文的奥义中。

  墨香、檀香与她身上淡淡的体香交融,在这静谧的禅房中,她宛如一尊不染尘埃的玉雕,超脱凡尘。

  就在此时,禅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笃笃两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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