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妙玉果然是一条大鱼啊。”
“今日侄儿不过是按您的吩咐,稍微吓唬敲打了几句,她便乖乖奉上了一百两银子。连还价都不敢多还一句。”
李本道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中余光扫过桌上的银票,脸上露出一丝早已料定的笑容。
他放下酒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纸:
“一百两?呵,不过是个开胃菜罢了。”
“庆远啊,你还是年轻,见识浅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老吏惯有的世故和贪婪:
“贾将军是什么人?世袭的一等将军,位高权重。”
“能让他都眼馋,亲自点明要弄到手的珍藏,那妙玉手中的家资岂会薄了。”
“她出身官宦人家,自小出家,在蟠香寺那种清修地长大,哪里经过什么风浪。”
“这等雏儿,心思单纯,最是好拿捏。”
李本道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算计:
“咱们呐,不能急。小火慢煎,一步步来。就像熬鹰,得熬到她筋疲力尽,熬到她山穷水尽。把她这些年积攒的家底,一点点榨干榨净,敲骨吸髓,这才叫本事。”
他端起酒杯,又是一口饮尽,枯瘦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那些贾将军点名要的古董字画,是咱们的敲门砖,必须弄到手。”
“至于剩下的……才是咱们叔侄的进项。”
他看向李庆远,语气带着长辈的提点:
“这次事情,你手下那几个跑腿的兵丁,多少也得分润些汤水,堵住他们的嘴。”
“剩下的,你拿三成,七成归我。”
李本道顿了顿,语重心长。
“庆远,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总这么混着。”
“这趟差事办好了,得了银子,别学那些败家子拿去胡天胡地。”
“听叔父一句劝,置办些房产田产,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本钱,日后也好说门像样的亲事,安稳度日。”
李庆远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是心悦诚服的神色:
“叔父教训的是,侄儿记下了。多谢叔父提点,侄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殷勤地给李本道满上酒。
“叔父放心,侄儿定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您失望。”
叔侄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一番接下来的步骤:如何再寻由头去牟尼院施压,如何一步步加码索要,如何制造更大的恐慌让妙玉不得不就范……
烛火摇曳,将两人密谋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而贪婪。
商议完毕,两人便不再多言,推杯换盏,开怀畅饮起来,仿佛那牟尼院中孤女的身家,已是他们囊中之物。
时间一晃,转眼又过了几天。
上午,荣国府,荣庆堂。
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贾母端坐在铺着猩红坐垫的罗汉榻上,往日里慈眉善目的脸上布满了阴云,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坐在下首绣墩上的王夫人。
“你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
贾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第151章 螳螂黄雀棋局破,寒玉惊堂劫后身
“你说薛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你说马上她们就该撑不住了,就该哭着喊着求着咱们出手相救了。”
“这都多久了?嗯?”
贾母的目光紧紧锁着王夫人,满是质问:
“薛家那边呢?半点动静都没有!连个上门求情探口风的人影都见不着!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王夫人被贾母看得心头发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也觉得事情蹊跷得很:
“母亲息怒,这……这确实不应该啊。”
“儿媳得到的消息,薛家那边是真急了,薛蟠还在大牢里关着,我那妹妹都急病了,宝丫头四处奔走碰壁,说是急得火上房也不为过。”
“按道理……她们早该来求咱们了才是……”
她小心翼翼地揣测着,声音越来越低:
“会不会……是她们还不知道是咱们在……在背后使了力,又或者……因为之前搬出府去,还有婉拒了宝玉亲事那档子,她们……她们觉得没脸再登咱们家的门了?”
“哼!”
贾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眼神里的失望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你那个妹妹,跟你一样,遇事就是个没主意的蠢货!”
“若说她猜不透个中机关,也不稀奇。”
“可宝丫头呢,那丫头八面玲珑,心思剔透,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
“她会猜不出来是谁在卡着薛蟠的案子,她会不知道没有我们点头,王子腾都插不进手去。”
“她要是连这点都看不透,也枉费我往日里还高看她一眼!”
贾母越说越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我问你,你是不是又把事情给我办砸了?哪个环节露了马脚?还是你手下那些奴才办事不力,走漏了风声?嗯?”
王夫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站起身,脸色煞白地辩解:
“母亲明鉴!这次儿媳真是亲力亲为,全程督办,不敢有丝毫懈怠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绝不可能露了咱们的底!”
“那刘三的家眷,儿媳更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周瑞带着咱们府上最得力的几个心腹,亲自看守在城外那处稳妥的宅子里,日夜轮班,绝出不了什么闪失!儿媳敢拿性命担保!”
她急急地补充道:
“要不……要不儿媳明日亲自去薛家走一趟?打探一下虚实?看看她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贾母皱着眉头,眼神阴晴不定,正要开口训斥王夫人的提议太过冒失,门外却适时地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紧接着,贾母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鸳鸯那清亮而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扇传了进来:
“老太太,太太,周瑞管事来了,就在院外候着,说是有万分要紧的事,急着要回禀太太。”
王夫人一听是周瑞,心头莫名一跳,赶紧看向贾母:
“母亲,要不儿媳出去看看……”
贾母此时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她抬起手,止住了王夫人起身的动作,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门口,沉声道:
“慌什么。让他进来回话。就在这儿说。”
随后贾母转向门外。
“鸳鸯,带周瑞进来。”
“是,老太太。”
鸳鸯应了一声。
不久后,门被推开,一脸惶急、额头冒汗的周瑞走了进来。
周瑞一进这气氛压抑的荣庆堂,尤其是看到贾母那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和王夫人惊慌失措的眼神,更是腿肚子发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声音都带着颤:
“小的……小的周瑞,给老太太请安,给太太请安。”
贾母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他身上:
“起来回话。出什么事了?慌成这样?”
周瑞却像没听到“起来”二字,依旧跪伏在地,身体微微发抖,他下意识地抬眼偷偷瞅了瞅王夫人,眼神里充满了求助和惶恐,嘴唇哆嗦着,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
王夫人本就心乱如麻,看到周瑞这副怂样,又见他居然先看自己眼色,顿时又急又气,一张脸涨得通红,忍不住厉声呵斥道:
“没用的东西!老太太问你话你没听见吗?说啊!哑巴了?天塌下来的事也给我说清楚!”
贾母将周瑞的小动作和王夫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
她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荣庆堂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骂他做什么。他对你,倒真是忠心得紧。你不发话,他连半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王夫人脸上,她顿时面如死灰,慌忙对着贾母欠身,声音带着哭腔:
“母亲息怒!母亲息怒!这杀才定是遇到天大的事吓昏了头,失了分寸,绝不是……绝不是有什么旁的意思!周瑞!你还不快说!再敢支吾,仔细你的皮!”
贾母不再理会王夫人的辩解,目光重新落回周瑞身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
“说。”
周瑞被贾母这一眼看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丝毫犹豫,趴在地上,带着哭腔,语速飞快地禀报:
“回……回老太太,太太的话……太太命小人带人看守……看守刘三家眷的事情……出……出岔子了!”
王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强撑着扶住椅背,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什么?出岔子?出什么岔子?你说清楚!”
她心中那点侥幸被彻底击碎。
周瑞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绝望:
“就……就在半个时辰前……大老爷……大老爷身边的亲信王善保……他……他带着一大群人凶神恶煞地冲到了小的等看守刘三妻女的宅子……不由分说,上去就打……小的们只有五六个人,根本抵挡不住……他们……他们把刘三的妻女都给……都给抢走了!”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
王夫人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瑞,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
“两个大活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就这么被人明火执仗地抢走了?你们是死人吗?平日里白养活你们了!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周瑞被骂得缩成一团,委屈地辩解:
“太太息怒啊!不是小的们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王善保带来的人手太多了,个个都是府里有名的壮实家丁,还有几个是跟着大老爷练过拳脚的……小的们拼死阻拦,也被打伤了好几个……实在是……实在是挡不住啊太太!”
“滚!给我滚出去!”
王夫人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口,声音尖利刺耳,只想立刻将这个带来噩耗的奴才轰出去。
周瑞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荣庆堂内,只剩下贾母冰冷如霜的面容,和王夫人失魂落魄、惊怒交加的惨白脸色。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
贾母一言不发,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惊怒和一种被冒犯的冰冷寒意。
王夫人垂手立着,指尖掐进掌心,也不敢抬头去看老太太的脸色。
这次算计薛家的事情明摆着又砸了,刘三家眷这步棋一丢,钳住薛家的锁链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