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身膺重任,日理万机,还特意拨冗设宴款待我等,真叫我等诚惶诚恐。这杯酒,我等敬大人。”
贾赦声音带着刻意的恭谨。
周廷桢含笑举杯,目光扫过贾赦:
“世兄言重了,犬子初至京师,承蒙几位世兄、世侄多方照拂,今日不过略备薄酌,聊表谢忱,何来惶恐。”
言罢,他与三人一同将杯中酒饮尽。
周廷桢放下酒盅,指节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叩,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目光转向周显。
“说来惭愧,也是周某平日对犬子拘束过甚,放权不多,倒养得他行事过于拘谨,失了大家气象。”
“几位待他亲厚,多方照应,他竟只知与琏侄儿合伙经营那小小的洋货行,贩些南洋零碎物件。”
“一年下来,所得银钱几何?怕是连府中日常支用都捉襟见肘。”
“如此小家子气,实非我周家子弟所为。”
贾赦与贾珍闻言,心头俱是猛地一跳,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周显与贾琏合开的洋货行,贾琏仅占三成干股,每年便稳稳分得一两万两雪花银,已是他们眼中了不得的进项。
可此刻在周廷桢口中,这洋货行竟成了不值一提的“零碎物件”、“日常开销都难以为继”的小打小闹。
周廷桢言下之意,竟是嫌周显给他们的好处太少,失了格局。
今日这宴,难不成周廷桢这位江南巨擘,是要给他们一份真正的“关照”了。
一念及此,贾赦三人顿觉一股热流直冲脑门,心跳都不由得快了几分。
贾赦忙不迭摆手,脸上挤出更深的笑容:
“周大人言重了,言重了!显哥儿待我等已是极厚道,那洋货行收益颇丰,在下心中感激不尽。”
贾珍也立刻点头附和:
“正是正是,显哥儿年轻有为,行事周全,周大人切莫苛责。”
周廷桢微微摇头,唇角笑意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
“你们不必替他开脱,这等小打小闹,格局太小,我已训斥过他。”
周廷桢话锋一转,目光在贾赦、贾珍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厚。
“眼下玉儿与犬子的婚期已定,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我周家久居江南,于商路之上,倒也略有些门径。”
“却不知世兄与珍哥儿,对‘盐窝’一事,可曾有些兴趣?”
“盐窝”二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贾赦、贾珍心中炸开。
盐窝,即是盐引窝本的俗称。
本朝立国之初,盐引专营之利,本是王公贵胄的禁脔。
然权贵既为盐政监管者,又为盐利攫取者,官商一体,上下其手,致使朝廷盐税连年锐减。
至太上皇临朝,为挽颓势,时任户部尚书毕自成授意其心腹、两淮盐法道按察使袁世海,于两淮盐区推行“纲运法”改革。
袁世海将两淮盐商编为十纲,以“圣德超千古,皇风扇九微”十字为纲名,每年行销一纲之盐。
此法核心在于编制“纲册”,凡登记入册之盐商,即获得世袭罔替的盐引认购权,此权谓之“窝本”。
而王公大臣、勋贵宗室则被彻底排除在纲册之外,严禁其染指盐引。
纲运法初行两年,两淮盐税陡增五百余万两,袁世海因此得获嘉奖。
然此法断人财路,没过多久,毕自成旋即遭弹劾罢官,袁世海更是被权贵们联手针对,落得满门抄斩的凄惨下场。
不过纲运法本身却被保留下来,沿用至今。
但讽刺的是,那些承袭了窝本的世袭盐商,在垄断两淮盐业后不过数年,两淮盐税收入便又跌回改革前的水准。
所谓改革,终究是换汤不换药,,可以说是如改,这些盐商与当初垄断盐引的权贵别无二致,都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谁能手握盐窝,谁就能牟取暴利。
贾赦强压住心头的狂喜与贪念,眼中精光闪烁,面上却显出十足的谨慎,试探着看向周廷桢:
“周大人……这两淮盐窝,早已被那帮徽商牢牢把持,盘根错节,在朝在野皆根基深厚。”
“想从他们口中夺食,怕是……怕是虎口拔牙,凶险万分吧?”
周廷桢闻言,只淡然一笑,那笑容里蕴含着一种久居上位、掌控全局的从容:
“旁人若想如此,自然麻烦不小。但我周家么……”
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睥睨。
“倒也无甚大碍。其一,不过是给你们几位开个小小口子,分润些许微末之利,动摇不了他们在两淮盐业的根本。其二,”
周廷桢端起酒盅,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变得锐利。
“他们手握着盐窝不假,可这盐要变成真金白银,终归得装上漕船,走运河。”
“若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周某……哼,那两淮运河上的官私漕船,管叫他们寸步难行。”
此言一出,贾赦与贾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巨大的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
贾珍反应最快,立刻双手捧起酒盅,脸上堆满谄媚至极的笑容:
“周大人运筹帷幄,洞悉关窍,小侄五体投地!这杯酒,小侄再敬您!”
说罢,他一饮而尽。
周廷桢神色自若,亦举杯饮尽,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放下酒杯,语气轻松随意:
“此事,后续你们自去与下边的人接洽便是。”
“太大的份额不敢保证,但你们两家,五万引之内,断无问题。”
“只是这本钱,你们需自行筹措,估算下来,约莫需十万两之数。”
“五万引!”
贾赦和贾珍几乎同时失声低呼,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收敛,但眼中的灼热光芒却怎么也掩不住。
两人忙不迭地点头,贾赦更是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周大人肯为我等指出如此通天财路,恩同再造!我等铭感五内!待日后稍有所成,定当厚报大人今日提携之恩!”
周廷桢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在拂去一粒尘埃:
“些许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好了,正事已毕,莫要再提,免得扰了酒兴。喝酒,喝酒。”
盐窝之事议定,花厅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无比热络。
贾赦、贾珍、贾琏仿佛打了鸡血,脸上红光满面,频频起身,向周廷桢父子轮番敬酒,谀词如潮。
觥筹交错间,酒意渐渐上涌,窗外夜色已深如浓墨。
待到宴席将散,贾赦三人已是脚步虚浮,眼神迷离,说话也含混不清起来。
周廷桢与周显对视一眼,吩咐侍立一旁的下人:
“送三位贵客去客房歇息,好生伺候。”
下人应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东倒西歪的贾赦、贾珍、贾琏离开花厅,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渐渐远去。
花厅内杯盘狼藉的喧嚣散去,只剩下残羹冷炙与弥漫的酒气。周廷桢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襟,对周显道:“随我来书房。”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步入灯火通明的书房。
周廷桢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周显坐到一旁。
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书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父子二人喝了杯清茶后,酒气消散了几分。
周显将茶盏轻轻放回紫檀嵌螺钿的小几上,唇角微扬,看向父亲:
“父亲今日,可是给贾家下了一枚香饵。”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只是这香饵抛下了,能不能钓出后头的大鱼,就得看后边怎么运作了。”
周廷桢端坐于太师椅中,闻言只是淡然一笑,神情自若地端起自己的青花缠枝莲茶盏,啜饮一口:
“运作,哪里还需要什么运作啊。”
他放下茶盏,语气笃定。
“你等着瞧,后边的大鱼,绝对会被钓出来的。”
周显眉峰微挑,显出思索之色:
“父亲就如此自信?两淮盐政这块肥肉,牵涉甚广,水浑得很。”
“若说文采制艺,你比你老子强些。”
周廷桢不紧不慢地开口,手指在光滑的椅靠上轻轻敲了敲,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
“可若论洞察人心,揣摩世故,你还差了些火候。”
他看着周显,眼神深邃。
“咱们周家坐拥江南,垄断漕运河道百年,根基深厚如海。”
“以咱们家这样的底蕴,尚且如履薄冰,遭人日夜觊觎,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凭那群看似富可敌国、实则根基浅薄如浮萍的徽州盐商,想挡住真正的饿狼,谈何容易?”
第131章 深谋暗布千层网,祸起盐窝百丈澜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咱们今日,不过是帮着宁荣二府在坚固的盐政壁垒上,撬开了一道缝隙,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接下来,只要北静郡王他们,”
他提及开国四王,语气带着一丝冷意。
“意识到有机会染指两淮盐业这块天字第一号的肥肉,他们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样,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撕咬。”
“这就是人性,对权势和财富最赤裸的贪婪,是挡也挡不住的。”
周廷桢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如果说还需要咱们做什么,其实也很简单。”
他目光扫过儿子。
“只需在恰当的时候,手段足够隐蔽地把贾家通过盐窝牟取暴利、数额惊人的事情,不动声色地泄露给四王那边的人知道。”
“剩下的事情,四王他们自己就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推着整个局面往前走的。”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稍稍添一把火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