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静静地听着,眼神从最初的疑惑渐渐转为明悟,最终化为一丝叹服。
他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还是父亲老谋深算,孩儿佩服。”
周显语气里带上真心的敬意。
周廷桢淡然一笑,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寻常家事。
放下茶杯时,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调侃的意味看向儿子:
“话说回来,这贾赦为了讨好你,也是够下本的。”
“亲生的闺女,说送给你做侧室就送了。你这么坑你这位便宜岳父,真的好么?”
他特意在“岳父”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周显闻言,脸上那点敬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以为然。
他嗤笑一声:
“岳父?孩儿的岳父只有一个,那就是已经过世的林叔父。”
“贾赦这等沉浸酒色、蠢笨如猪、只知盘剥骨肉的货色,也配做孩儿的岳父?”
周显语气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随即,他神色稍缓,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补充道:
“至于迎春姑娘的情况,孩儿也早已打听清楚了。”
“她生母早亡,在荣国府中素来如同影子般不受重视,贾赦拿她,不过当作一件可以交易的货物,换取利益罢了,哪有什么父女亲情可言。”
“等她入了咱们周家的门,儿子自然会让她明白什么叫妇人之道,本分持家。”
“绝不会让她,影响到我周家百年大计的施行。”
周廷桢听着儿子斩钉截铁的话语,看着儿子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清醒和冷酷,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却带着告诫:
“你心里有数便好。少年人,风花雪月,红袖添香,原也寻常。但切记,切莫沉溺其中,耽误了正事。根基,才是根本。”
周廷桢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墨蓝的天幕上已缀上疏星。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周廷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袖。
“明日为父还要去探望你林世妹,商议些婚仪细节。你随为父一起过去。”
“是,父亲。”
周显恭敬地应了一声,随即起身,对着周廷桢行了一礼,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书房。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室内只剩下周廷桢一人。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眼神深邃如渊,仿佛在思量着那即将因盐窝而掀起的滔天巨浪。
深夜的翠微山笼罩在静谧之中,太玄观后院的卧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秦可卿与贾元春相对而坐的身影。
秦可卿看着贾元春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轻声问道:
“元春,你这是怎么了?从下午过来,就感觉你似乎有什么心事。”
贾元春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秦可卿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难道周公子没有派人给你报信吗?”
闻听此言,秦可卿的面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有些苍白。
她沉默片刻,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元春,你终究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
贾元春眼中满是不解:
“可卿,你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们虽然交往不多,但我能感觉到,你不是那种不守妇道的放荡之人。”
“是不是周显拿住了你什么短处,要挟你如此的?”
秦可卿连忙摆手,语气带着维护:
“你误会公子了,他是个极好的人,怎么会用这般手段要挟我一个良家呢。”
“我和周公子走到今日,实在是误打误撞,被贾珍贾蓉父子逼着走到这一步的。”
她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奈,将自己嫁入宁国府后如何被公公贾珍觊觎,丈夫贾蓉又如何设计仙人跳陷害周显反被打断腿,以及贾珍为了平息周显怒火,最终将她作为“礼物”送出以求自保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向贾元春倾诉。
讲述完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秦可卿面色感慨,带着一丝苦涩:
“元春,你是荣国府的大小姐,金尊玉贵,根本体会不到我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弱女子,当初面临的处境何等凶险绝望。”
“公子他之所以安置我,也并非出自色欲之心,而是一片善意。”
“只是我被他的恩情所感动,这才与他走到了一起。”
她顿了顿,看向贾元春。
“公子给我的信中说了,他上午在客栈对你多有冒犯,实在是迫不得已。”
“元春,还望你看在这些时日我对你坦诚相待的份上,帮我和公子保守这个秘密。”
贾元春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震惊与愤怒交织。
她从未想过,自己族亲中的丑恶竟已到了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贾元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带着一种沉重的了然: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枉做小人了。”
她看着秦可卿,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与困惑。
“不过可卿,你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他,真的值得吗?”
秦可卿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神情,没有丝毫犹豫: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情,哪怕需要我的生命。”
这斩钉截铁的回答让贾元春心头一震,感慨莫名。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可卿你放心吧,我会为你们保守这个秘密的。”
她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请求。
“不过等他下次来太玄观,你要知会我一声。”
秦可卿有些诧异:“这却是为何?”
贾元春语气平静,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我有些事想单独和他谈谈,你放心吧,肯定不会是影响你们俩关系的事情。”
听到这里,秦可卿虽仍有疑惑,但还是微微点头应承下来:
“好,我知道了,等公子下次来了,我一定知会你。”
两人达成了一致,彼此对视,眼中都流露出释然的神色,仿佛卸下了心头重负。
屋内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下来,不久,两人便各自安歇,在静谧的夜色中沉沉睡去。
这一夜,贾元春的睡眠不太安稳,脑海中上午被周显拿捏夺去肚兜的场景循环往复。
次日上午,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东城林家老宅的正堂。
林黛玉见到周廷桢与周显一同来访,脸上立刻绽开欣喜的笑容,上前盈盈一礼:
“黛玉见过伯父,见过世兄。”
周廷桢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林黛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玉儿,伯父这一年事情繁忙,也没时间到京师看你。”
“你世兄到京师后,没有欺负你吧?若是有的话,告诉伯父,伯父帮你收拾他。”
他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旁边的周显一眼。
林黛玉闻言,俏脸微红,带着羞涩连忙摆手:
“世兄他待我很好,伯父放心便是。”
周廷桢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笑容更深:
“这便好,这便好。”
林黛玉随后请周廷桢上座,自己与周显也分别落座。
丫鬟奉上香茗后,室内茶香袅袅。
周廷桢关切地看向林黛玉:
“玉儿,近来你的身子如何了?”
林黛玉浅浅一笑,声音轻柔:
“承蒙伯父挂念,我身子自幼便弱,伯父是知道的。”
“但自从世兄入京后,便多番为我延请名医,搜寻药物,而今调理了几个月后,身子比起往昔轻便康健了许多,请伯父放心。”
周廷桢听后,眼中流露出欣慰:
“如此便好。你还年轻,好好把身子调养好。”
“日后过门之后,府里的管家之事,还需你和你伯母分担呢。”
林黛玉乖巧地点头,神态认真:
“伯父放心,玉儿虽然对于俗务不太精通,但近来时常学习,等过门之后,也定会努力为伯父和伯母分忧的。”
听到她如此懂事,周廷桢一时间感慨万千,语气也带上了一丝追忆:
“玉儿,可惜你父母去的早。如若他们现在还在世,看着你身子见好,又如此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不知该有多高兴啊。”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之前客居荣国府,也许久未曾返乡了。”
“等你和显儿成婚之后,你们小两口便回姑苏一趟,祭扫一番,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提起父母,林黛玉眼中也泛起一丝感伤的水光,但她很快敛去,对着周廷桢再次深深一礼,声音真挚:
“玉儿爹娘去世多年,多蒙伯父一直挂念,还如此体恤。”
“今生能嫁入周家,真乃玉儿的福分。”
周廷桢摆摆手,笑容温和:
“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个。”
他转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