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拒绝的瞬间,当年那段如同梦魇般的记忆再次不受控制地劈中了他的大脑——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将那把冰冷的长剑,残忍地刺入“疯王”伊里斯二世背脊时的画面;那一刻,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回荡,让他感到一阵几欲作呕的晕眩。
看到詹姆的退缩,瑟曦并没有放弃。她再次逼近,双手捧起詹姆那张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庞,声音瞬间变得如同寒冰般冷酷:
“听着,詹姆。我安插的眼线查到,那个老家伙最近正在四处寻找派席尔大学士,目的就是为了查阅拜拉席恩家族的族谱!”
“你难道是个白痴吗?一旦让他发现了那个秘密,你该知道托曼、弥赛菈还有乔佛里将会面临怎样凄惨的下场!”
听到这几个名字,詹姆那坚若磐石的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致命的裂痕。虽然他打心底里对乔佛里那个暴虐的混账没有任何好感,但托曼和弥赛菈不同;那可是两个纯真、甜美且无辜的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他绝对无法容忍任何人去伤害他们。
一声充满着无尽疲惫与悲凉的叹息,从这位御林铁卫的唇间沉重地溢出。
“好吧……为了他们,我会去做的。”詹姆压低了嗓音,那声音中透着一种向命运彻底妥协的死寂。
听到这个满意的答复,一抹胜利的微笑在瑟曦的唇角悄然绽放,然后缓缓牵起了詹姆的手。
“我别无选择,琼恩·艾林。”詹姆喃喃自语道。
……
与此同时。
老首相琼恩·艾林根本就不知道,仅仅因为他提出的一项联姻提议,一场足以要了他老命的致命阴谋已经悄然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他现在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调查一个盘踞在他心头多年的可怕猜想上;过去这些年,为了维持这个风雨飘摇的王国的运转,他一直疲于奔命,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深究此事。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如果他的猜测最终被证实,那绝对将是一场足以将整个七大王国彻底引爆、甚至被后世铭记百年的惊天骇浪。
推开大学士专属塔楼那扇沉重的木门,琼恩·艾林看到派席尔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书桌前翻阅着古籍。
在琼恩的眼里,这个老态龙钟的大学士不仅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更是个尸位素餐的无能之辈。如果不是因为忌惮他背后那个手眼通天的泰温·兰尼斯特,琼恩早就毫不留情地把这个老废物从御前会议里给踢出去了。
“我需要借阅一本书。”琼恩·艾林没有多说半句废话,那直截了当的威严嗓音瞬间打破了塔楼里的死寂,让派席尔的手微微哆嗦了一下。
“您想要找什么书,首相大人?”大学士那虚弱、沙哑且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虚伪嗓音在房间里响起;尽管这声音听起来让人心生厌烦,但琼恩还是强忍着不耐烦,冷着脸做出了答复。
“《诸侯继承考》。”琼恩·艾林的目光如利剑般死死地钉在那个老头子的脸上。
听到这个书名的瞬间,派席尔那原本缓慢的动作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但仅仅是一刹那,他又立刻恢复了平时那副老态龙钟、慢吞吞的模样。
派席尔这瞬间的失态并没有被琼恩察觉;退一万步讲,即便琼恩注意到了,他大概率也会把这归咎于大学士那过于衰老的迟钝神经罢了。
“我会去藏书阁里仔细翻找,等找到后立刻派人送到您的房间里去,首相大人。”派席尔恭敬地低头回应道。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琼恩·艾林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塔楼。
作为国王之手,琼恩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繁杂政务;但现在,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他心里很清楚,一旦这个足以颠覆王权的秘密被证实,他将面临一个多么令人绝望的两难绝境。
琼恩能够清晰地预见到,一旦真相大白于天下,兰尼斯特家族的声誉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那是名誉扫地、万劫不复的耻辱。而那位视家族荣誉如命的“老狮子”泰温·兰尼斯特,绝对会不择手段地去掩盖这个丑闻、堵住所有人的嘴。
在整个维斯特洛,谁不知道泰温做梦都想让流淌着自己血液的后代名正言顺地坐稳铁王座?为了保住这份最高权力,那头老狮子绝对敢拉着整个大陆陪葬。
琼恩毫不怀疑,一旦此事曝光,一场空前惨烈的全面战争将立刻爆发。他必须竭尽全力去做好最坏的打算,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个国家再次陷入像十年前那样生灵涂炭的内战深渊之中。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他头疼的;摆在面前的另一个巨大难题,是铁王座的继承权问题。
劳勃·拜拉席恩目前根本没有任何合法的子嗣;一旦那三个孩子的身份被废除,那么第一顺位继承人将顺理成章地变成龙石岛领主——史坦尼斯·拜拉席恩,至少在劳勃生下新的合法继承人之前,这个排序是无可争议的。
虽然这只是一个过渡性质的解决方案,但即便是这种短暂的权力交接,也让这位老首相感到不寒而栗。
史坦尼斯根本就不是一块当国王的料,他天生就只是一个铁血无情的将军;这正是琼恩·艾林最为担忧的致命隐患。
他敢用自己的脑袋打赌,如果让史坦尼斯坐上铁王座,凭借那位龙石岛领主那冷酷无情且偏执到了极点的正义感,整个君临城乃至七大王国的无数贵族都必将人头落地。
更可怕的是,在史坦尼斯的统治下,不仅是君临城,恐怕全天下的酒馆、妓院以及任何形式的娱乐场所都将被严令取缔。
琼恩深信,这种极端高压的统治,绝对撑不过一年的时间,就会激起全大陆贵族和平民的疯狂反叛。
在维斯特洛的高层圈子里早就有着心照不宣的传闻:史坦尼斯只把男女之事当成是繁衍后代的枯燥任务,他那颗像铁一样冷硬的心里,根本就不存在“享乐”这个概念。据说这位龙石岛领主已经有几个月、甚至好几年都没有和他的合法妻子同过床了。
至于另一个顺位继承人?那是劳勃的幼弟、现任海政大臣——蓝礼·拜拉席恩。
但在琼恩·艾林看来,让蓝礼继承王位,简直比让史坦尼斯上位还要荒谬绝伦。
他怎么可能允许一个被那些恶毒的流言蜚语戏称为“吞剑者”的男人,去染指那张由千把利剑熔铸而成的铁王座?
如果真让蓝礼当了国王,那拜拉席恩王朝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据他所知,这位海政大臣这辈子从来没有碰过任何一个女人,他那毫不掩饰的对男性同伴的偏爱,早就是王廷里公开的秘密了。
这样一个男人,怎么可能被那些骄傲的领主们奉为君王?
只要一想到这如同乱麻般的继承权危机,琼恩就感到一阵似乎要将头颅劈开的剧烈头痛。
在极度的疲惫中,老首相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遥远的北境,想起了他当年一手抚养长大的另一个养子——艾德·史塔克。
艾德那小子现在可是膝下有着五个健康的儿子,而且他那个徒利家族的妻子肚子里还怀着第六个;史塔克家族那人丁兴旺、繁荣昌盛的盛况,简直让人嫉妒得发狂。
琼恩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悲凉的对比。看看人家史塔克家族,根本就不用为继承人的事情发愁;再看看这看似至高无上的王室,却正站在随时会因为继承危机而分崩离析的悬崖边缘。
“我只求七神显灵……希望我所有的这些猜测,最终都只是我这个老头子在胡思乱想……”琼恩·艾林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绝望地喃喃自语着。他近乎卑微地祈求着满天神佛,祈求他们能对维斯特洛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大发慈悲,不要再让战火重燃了。
十年前,正是他一手拉开了那场被称为“劳勃叛乱”的血腥序幕,亲手将那个统治了这片大陆将近三百年的坦格利安王朝推下了神坛;如今,他只希望能用自己的残躯,为这七大王国再死守住最后一丝来之不易的和平。
第35章 黑云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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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历294年,第六月。
厄斯索斯大陆,自由贸易城邦——瓦兰提斯。
宏伟的至高红神庙高耸入云,仿佛一柄刺破苍穹的暗红色利刃。丹妮莉丝静静地伫立在神庙高层的露台上,任由带着几分燥热的微风拂过她银金色的长发。她那双宛如紫水晶般清澈的眼眸俯瞰着下方错综复杂的街道,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今日的瓦兰提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死寂。街道上少了商贩的喧嚣,少了奴隶们沉重的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以及城墙上披甲士兵们凝重的肃杀之气。
原因无他,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即将来临。
多斯拉克海上有史以来最庞大、最令人胆寒的一支卡拉萨,正如同黑色的狂潮般向着瓦兰提斯席卷而来。整整四万名嗜血的草原骑兵,由那位号称一生未尝败绩的卓戈卡奥亲自统帅。在世人眼中,这等同于灭顶之灾。
然而,站在露台上的丹妮莉丝,那张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绝美脸庞上,却找不到半点惶恐。虽然她并不像长公主维桑尼亚那样,对排兵布阵和杀伐征战有着狂热的兴趣,但在姐姐日复一日的言传身教下,她早已熟知战争的底层逻辑。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与辎重。”维桑尼亚冰冷却笃定的教诲在她耳畔回响。
事实正是如此。如果没有堆积如山的粮草、连绵不断的补给线,再勇猛的军队也只是一盘散沙。即使勉强开战,其攻势也绝撑不过三天。没有充足的食物填饱肚子,没有坚硬的钢铁锻造铠甲,没有锋利的重剑劈砍城门,这群只懂得在平原上劫掠的游牧蛮族,拿什么来攻克瓦兰提斯的高墙?
因此,与城中那些被四万骑兵吓破了胆、瑟瑟发抖的平民不同,丹妮莉丝的内心古井无波。她深知,即便卓戈卡奥真的头发昏下令攻城,那些习惯了轻装闪电战的多斯拉克人,也绝无可能扛得住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消耗战,更别提是攻坚战了。
更何况,如今的瓦兰提斯绝非待宰的羔羊。这座城邦内驻扎着整整三万五千名身披重型板甲的精锐重步兵,这股钢铁洪流,绝对堪称目前整个厄斯索斯大陆上最顶尖的武装力量之一。
反观多斯拉克阵营,除了胯下的战马和赤裸的胸膛,他们根本没有像样的重甲,手中那些弯曲的亚拉克弯刀,更是连瓦兰提斯步兵的板甲接缝都难以劈开。当轻装骑兵一头撞上全副武装的重装步兵方阵时,除了绝望地溃逃,他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心思流转间,丹妮莉丝收回了望向城外的目光,转身步入温暖的内室。她的视线越过华丽的地毯,最终落在了壁炉壁台上那三枚散发着古老气息的龙蛋上。
坚硬的鳞片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光,仿佛在呼吸,却又迟迟没有破壳的动静。丹妮莉丝微微蹙眉,按照她那位素未谋面的传奇侄子传来的讯息,这三枚化石般的龙蛋本该能够孵化出真正的巨龙。
侄子……伊纳尔。
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时,丹妮莉丝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她回想起了当初得知伊纳尔依然存活于世时,母亲雷拉太后脸上那种仿佛遭到雷击般难以置信的表情。那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过骇人,以至于历经无数苦难与折磨、坚韧如铁的维斯特洛前任王后,竟当场双腿发软,险些在巨大的震惊中晕厥过去。
紧接着,便是崩溃般的嚎啕大哭。那是丹妮莉丝记事以来,第一次看到高贵、隐忍的母亲在自己面前毫无顾忌地落泪。但她明白,那是喜极而泣,是压抑了十几年的绝望终于被曙光撕裂后的彻底释放。这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母亲的脸上看到如此纯粹、如此耀眼的幸福光芒。
对于这位尚未谋面的乖巧侄子,丹妮莉丝的心中除了无尽的感激,便是满溢的喜悦。过去的一年半,是她短暂的人生中度过的最安宁、最快乐的时光。只有真正经历过颠沛流离、在暗杀与饥饿中挣扎求生的人,才会明白那种每天醒来都恐惧自己会被卖作奴隶的绝望感有多么刺骨。
伊纳尔或许远在天边,但他用那双无形而庞大的手,硬生生地将她们一家从地狱的边缘拉了回来,赐予了她们尊严与新生。如今,她们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有了在红神教会的庇护下积蓄力量的资本。这一切,都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凛冬与战火同时降临时,她们能够成为伊纳尔坚实的后盾,而不是只能躲在他羽翼下瑟瑟发抖的累赘。
尽管连一张画像都没见过,不知道他长得有多高,声音是否低沉,但在丹妮莉丝的心底,对这位侄子的眷恋与依赖已深深刻入骨髓。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少年,却能在暗中隐忍筹谋整整四年,甚至凌驾于红神教会之上,号令这些狂热的信徒跨越重洋来寻觅并死死护卫她们一家的周全。
在十一岁、即将满十二岁的丹妮莉丝眼中,伊纳尔·坦格利安的形象,简直比英雄纪元那些史诗传记里走出来的白马王子还要伟岸、还要迷人。
“真是的,他既然连这种奇迹都能做到,倒不如直接在信里把孵化龙蛋的秘诀也一并告诉我嘛。”丹妮莉丝走到壁炉前,盯着那三枚顽固的龙蛋,小声地嘟囔着,脸颊微微鼓起,露出了一抹这个年纪特有的娇憨与可爱。
城外那令人窒息的战争阴云,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位龙族公主的心情。这并非她天生迟钝,而是因为在过去的岁月中,她已经见证了太多血腥的暗杀与死亡的阴影。在这座坚不可摧的神庙里,普通的刀剑早已无法让她感到丝毫的战栗。
正当丹妮莉丝苦思冥想该用什么方法诱导龙蛋破壳时,沉重的雕花橡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大约六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她有着一张圆润平坦的面庞,肌肤呈现出健康而深邃的暗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宛如熔化黄金般璀璨的双眸——那是典型的纳斯人特征。小女孩身上穿着一件与她娇小身躯略显不符的红色长袍,这是红神教会的制式长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异常乖巧惹人怜爱。
“公主殿下。”弥桑黛微微躬身,声音清脆甜美,宛如林间的夜莺。
听到动静,丹妮莉丝转过身,原本因思索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瞬间舒展,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怎么啦?是不是又想来和我一起吃柠檬蛋糕了?”她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与亲昵。
几个月前,这位真龙公主在这座至高红神庙中偶然结识了这名聪慧的纳斯小女孩。从那以后,两人便几乎形影不离。对于从小颠沛流离的丹妮莉丝来说,弥桑黛不仅是侍女,更是她人生中交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朋友。
听到“柠檬蛋糕”四个字,弥桑黛那张暗色的脸颊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小女孩羞窘得恨不得立刻在华丽的地毯上挖个洞钻进去。不可否认,她的小肚子的确对那种酸甜可口的糕点馋得要命,但她今天来,可是肩负着至高圣母的正式指令。
她赶紧挺直了小身板,努力让自己显得庄重一些:“公主殿下,请别取笑我了。是至高圣母大人派我来的,她请求您立刻前往她的专属日晷室一叙。”弥桑黛的语气极其恭敬,甚至带着一丝面对神明般的虔诚。
“我早就说过,没人的时候叫我丹妮就好。”丹妮莉丝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伸手捏了捏弥桑黛肉乎乎的脸颊,拿出了不容置疑的强硬气势。
“可是……您是尊贵的公主啊。”弥桑黛委屈地揉着脸颊,小声嘟囔道。
“哦?你要违抗我的命令吗?”丹妮莉丝故意板起脸,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如果再叫错,罚你整整一个星期不准碰柠檬蛋糕!”这位龙族公主毫不犹豫地对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祭出了最残忍的杀手锏!
弥桑黛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陷入了天人交战的痛苦挣扎中。神庙里的长辈们曾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对坦格利安家族的皇室成员有任何不敬;但在一个小吃货的世界里,长达一个星期失去柠檬蛋糕的滋润,那绝对是比地狱还要恐怖的折磨。
看着小女孩那副纠结得快要哭出来的可爱模样,丹妮莉丝的心顿时软了下来。她上前一步,轻轻将弥桑黛拥入怀中,柔声安抚道:“好了好了,别怕。在那些外人面前,你当然不必叫我丹妮,那会给你惹麻烦。但是当我们独处的时候,我只是你的朋友丹妮,明白吗?”
听到这番话,弥桑黛脸上的挣扎终于消散。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用那甜美的声音轻声唤道:“丹妮。”
听到这声呼唤,丹妮莉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牵起小女孩的手,两人并肩走出房间,穿过幽深的长廊,向着至高圣母金瓦娜的日晷室走去。
沿着神庙内部那由暗红色巨石砌成的回廊前行,沿途的火盆燃烧着熊熊烈焰,将空气烘烤得有些扭曲。丹妮莉丝敏锐地注意到,无论是全副武装的圣火之手守卫、忙碌的仆役,还是那些拥有极高地位的红袍女祭司,在看到她经过时,都会立刻停下脚步,投来充满极致敬畏甚至狂热的目光。
但丹妮莉丝很清楚,这种足以让人骨髓发冷的敬畏,并不是针对她这个亡国公主的。
他们敬畏的,是她背后那个代表着至高神权的影子——她的侄子伊纳尔。
在这些信徒眼中,伊纳尔已经超越了凡人的范畴。他是他们期盼了千年的弥赛亚,是注定要挥舞着烈焰巨剑,带领整个世界度过漫漫长夜与凛冬的先知。
是至高无上的,光之子。
每次面对这种狂热,丹妮莉丝的心底都会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惧。这些人根本不再把她当作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来看待,而是将其视为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图腾、一种活着的女神。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魁梧的守卫突然双膝跪地,上半身深深地伏了下去,直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以一种最卑微的姿态向她五体投地地膜拜。
看着这一幕,丹妮莉丝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她仅仅是作为亲属都会受到如此骇人的膜拜,她简直无法想象,若是那个乖巧的侄子亲自站在这里,面对这群视他为神明的狂热信徒时,究竟要承受怎样如渊如海般的恐怖压力。
思绪翻滚间,两人已经来到了至高圣母的日晷室门前。
门扉开启,丹妮莉丝带着弥桑黛迈入其中。室内光线充足,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料与葡萄酒混合的醇厚气息。她第一眼便看到母亲雷拉和姐姐维桑尼亚已经落座。
此刻的雷拉太后身着一袭华贵雍容的暗红色天鹅绒长裙,尽显王太后的威仪;而维桑尼亚则是一身干练的深黑色骑装,勾勒出她猎豹般充满爆发力的曲线。在她们身后,站着一位身形虽已显老态、但依旧挺拔如松的老骑士——威廉爵士。
令人瞩目的是,此时的威廉爵士身上,赫然穿着一套纯白无瑕的亮面铠甲,肩上披着一件用上等羊毛制成的雪白披风。
丹妮莉丝的目光在那件白披风上顿了顿。她当然认得,这是在维斯特洛大陆上,唯有御林铁卫才有资格披上的至高荣耀。她还清楚地记得,当威廉爵士第一次被赐予这套铠甲和披风时,这位陪着她们在绝望中流亡了十几年、流血流汗却从未吭过一声的老人,竟当场红了眼眶,老泪纵横。
威廉爵士在君临城时,仅仅是红堡的总教头,从未正式跻身御林铁卫的行列。但丹妮莉丝知道,和维斯特洛的无数热血少年一样,披上白披风,守护真王,是这位老骑士毕生最大的梦想。如今,这个梦想在异乡的土地上,被伊纳尔以至高神皇的名义,亲自为他圆满了。
“母亲,姐姐,威廉爵士,还有尊敬的至高圣母。”丹妮莉丝收敛思绪,脸上挂起一抹甜美而轻快的微笑,挨个向众人致意。她那清脆的嗓音如同一缕清风,瞬间吹散了室内原本有些凝重沉闷的空气。这是她的一项特殊天赋,总能在局势过于紧绷时,恰到好处地让氛围缓和下来。
雷拉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宠溺,招手示意小女儿坐到自己身旁,随后将目光重新投向坐在主位上的金瓦娜。“金瓦娜大人,您突然召集我们,是前方的战局有什么变故吗?”
金瓦娜端坐在宽大的高背椅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摇晃着高脚杯中的红酒。她微微仰起头,轻抿了一口那猩红的液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情报已经确认,卓戈卡奥准备对瓦兰提斯发起全面进攻。而这一次,站在他背后的,是布拉佛斯以及其他几座自由贸易城邦的暗中支持。”
这句话宛如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将刚才被丹妮莉丝缓和的轻松气氛炸得粉碎,整个日晷室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面对如此凶险的死局,金瓦娜那张妖冶的脸庞上却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她继续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陈述着冰冷的事实:“这五年来,红神信仰在厄斯索斯大陆上的扩张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让那些老牌的自由城邦感到了刺骨的威胁。尤其是‘圣火之手’武装力量的爆炸性增长,更是触动了他们的逆鳞。那些城邦的统治者们,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由宗教主导的庞然大物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彻底崛起并吞噬一切。”
“不要兜圈子了。”一直沉默的维桑尼亚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如同刀锋般锐利,一针见血地直指问题核心,“他们所谓的支持,究竟是只提供粮草后勤,还是直接派出了军队参战?”
这两个选项,无论哪一个,对瓦兰提斯而言都是灾难。
如果仅仅是后勤支援,瓦兰提斯尚能依托高耸的城墙进行龟缩防守,甚至将敌人拖入残酷的巷战。多斯拉克人的战马在狭窄崎岖的城市街道中将彻底沦为活靶子,发挥不出半点冲锋的威力。随便在几个关键的路口设置拒马和尖木桩,就能轻易掐断敌军的推进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