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位身穿藏青色长袍的中年人,清癯瘦削,气质儒雅,有两撇修饰得宜的八字须,唇线平直,神色淡然若水,既有文人的书卷气,又不失剑客的锋芒。
他手中握着一柄剑,剑鞘古朴,剑意浩然,正是英雄剑,而此人便是隐居多年的武林神话无名。
无名缓步走来,目光落在慕墨白手中的绝世好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他走到近前,沉声开口:
“步惊云,你手上这柄绝世好剑极为可怕,拿着它只会让你身上的杀孽更重。”
“我那剑晨徒弟说你有引动英雄剑异动之人,方才我在拜剑山庄外,就发觉英雄剑有我从未遇到过的躁动。”
无名目光直视慕墨白:
“可见你并不是传言那般冷心冷肺、六亲不认、狠辣无情之人。”
他抬起手中长剑,剑身微微颤鸣,仿佛在印证他的话。
“若你愿意放下绝世好剑,我便将英雄剑赠送给你,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惊,先不说英雄剑是何等神兵利器,唯有大仁大义、心怀天下者才能驾驭,而这生杀无忌,满手血腥的不哭死神,哪有半点悲悯天下之心。
这时,慕墨白语气平淡地开口:
“我既非你的徒弟,你又早就将英雄剑传给了剑晨,倘若把这柄剑送给我,你就不怕自己的弟子暗生嫉恨之心,真有跟人里应外合,做下欺师灭祖之事?”
“决计不会!”无名掷地有声:
“晨儿是我一手教养长大的弟子,他的为人我甚是了解,之前回来也跟我讲了你说他邪而不正的事,此话太过荒谬。”
“他或许有心高气傲之处,或许有少年意气之时,但他绝非邪佞之人,更不会做出欺师灭祖之事。”
慕墨白语气平和:
“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你们师徒也没必要如此上心,毕竟你不都说此话荒谬。”
“你......”
无名一时语塞,俨然没想到面前之人如此回话。
这段时日,就因为这番话,他们师徒二人的关系都大不如前,剑晨整日郁郁寡欢,练功也无精打采,整个人都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这个做师父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知该如何开解。
如今剑晨更是没从天下会总坛所遭遇的打击中振作过来,从原本意气风发,自信满满,以为自己已是江湖中数得上的绝顶高手,到如今被彻底击碎自信,变得愈发颓废懦弱。
无名本来还想多加劝慰,但由于在冥冥之中感应到有一柄绝世神兵将要出世,这才亲自出了中华阁,来拜剑山庄一探究竟。
就是为防止神兵落入歹人之手,危害天下苍生。
“也罢,之前的事暂且不提。”
无名神色郑重地看着慕墨白手中的绝世好剑:
“人剑心连,性也相通,为善剑善,为恶剑恶,若你一直以杀止杀,在天下滥造杀戮,那迟早有一日,这把绝世好剑也会随着你变为绝世魔剑,到时候天下苍生也会受劫受难。”
他言辞恳切,目光中满是担忧。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慕墨白眸光幽深如潭:
“为何每当我想杀雄霸的时候,总是有人明里暗里地阻止我?”
第193章 天下尽作饵,唯我执杆
无名沉默片刻,道:
“雄霸的确是大恶之人,但他如今已经一统天下,只要他不彻底败亡,还在世上一日,便能让四方维持和平的状态。”
他的声音沉重而无奈:
“你若真把雄霸杀了,武林无主,纷争四起,将又回到动荡不安的从前,那些在动荡中死去的人,岂不是都算白死了,天下百姓,只怕更难有安宁之日。”
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
“所以,雄霸不能死。”
慕墨白不咸不淡道:
“因此,你不是不知道雄霸的恶,不是不知道他该死,也是觉得雄霸一死,天下必乱,届时死的就不只是他一人,而是千千万万的百姓,从而为了大局,有时候不得不容忍小恶。”
他语气微顿,轻缓道:
“从前屠杀武林各大派的刽子手,如今张口天下苍生,闭口天下太平,其实想要让我理解你的想法也能简单。”
无名眉宇微皱,问道:“何意?”
慕墨白幽幽开口:
“不将天下闹个天翻地覆,不让整座武林血流成河,如何能让你这般有魔老成佛之态?”
无名一时哑口无言:“你......”
慕墨白淡淡说道:
“我其实跟你年少的经历较为类似,我有不哭死神的名号,而你少时入江湖以来,从来都是剑出无情、霸道夺命的处事作风。”
“也就结下无数江湖仇怨,最后被武林三大家族、七大门派于黄山围攻,结局是你力挫十大掌门,使其非死即伤,致使后来武林一度陷于萧条。”
“如今我只杀雄霸一人,远远没有你年轻时的狠辣无情,便能体悟到你杀尽武林群雄、心生懊悔、此生只想维护天下苍生之念。”
他轻轻问道:
“不知你想现在多一个对手,还是想今后多一个护世间太平的帮手?”
无名神色一怔,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只因面前之人说得没错,他年轻时确实狠辣无情,杀过很多人,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有的该死,有的不该死,但都死了,以致用半生懊悔,换来如今的慈悲。
“我能看出你绝非大奸大恶之徒,不过是外冷内热,心中存有浩然正气。”无名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然我手里的英雄剑,也不会想要迫不及待地认你为主,可你为何就是要执迷不悟?”
慕墨白听后,语气愈发淡漠:
“对你来说是执迷不悟,但于我而言,却是只为念头通达。”
“雄霸不死,恨意难消,说不准我哪日就会发疯发狂,学昔日的武林神话,屠尽世上碍眼之人。”
他眸光瞥向傲天,语气依旧平淡:
“就比如他,似是走路喜欢先迈左腿,简直是罪大恶极,就有不得不死的理由。”
话落,傲天瞬间被吓破了胆子。
他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浑身颤抖,再也不复一开始的自负高傲之色,忙不迭地躲到剑魔身后,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露出来。
只因是真怕因为走路先迈左腿这种荒唐理由,被人一剑斩杀在当场。
“你......”
无名刚想开口,就被慕墨白打断:
“我换一个问法。”
他目光直视无名,眼神幽深如渊:
“你是想现在就让武林中出现一个生杀无忌、将世间杀得尸横遍野的盖世魔头,还是想只要一个为父报仇、心存善念的不哭死神?”
无名闻言,陷入了多年都不曾有过的沉默之中,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年轻的自己,剑出无情,杀人如麻,那些死在自己剑下的人,他们的面孔,他们的哀嚎,他们的鲜血,至今仍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
用了半生,才走出那片阴影,而如今眼前这个年轻人,正在悬崖边徘徊,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自己的选择将似在决定他的去向。
良久,无名缓缓道:
“一招定胜负,你若能胜......”
话未说完,慕墨白便道:
“前辈,现在是我在给你做选择,而你也没有做选择的余地。”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只要你想跟我动手,或是还生出阻止我之念,我不屠尽世上各大派,不将武林覆没,不走你的老路,那我......”
“好了。”
无名突然打断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中满是疲惫与无奈:
“是你赢了。”
慕墨白淡淡开口:
“看来前辈极擅长权衡利弊,知道孰轻孰重,更是明白了......所谓的天下大局,从来不在看似一统天下的雄霸身上,而是在我的心念转动之间。”
这一番话更是让在场的人听得暗自心惊,又无法反驳,只因凭着这位的武功修为,但凡愿意大开杀戒,还真就随时能让整个武林血流成河。
无名苦笑道:
“若非我并无把握一招胜过你,也看出你是说到做到之人,恐怕真是还想尝试一番。”
他叹了口气,声音中满是无奈与释然:
“可惜......实在是不敢赌,只因你心中暗藏的杀心,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慕墨白淡声道:
“不愧是臻达万剑敬仰、奉若天命之境的武林神话,无外乎能以万物为剑,灵觉非凡,看出我一直有在遏制心底潜藏的屠尽苍生的杀念。”
无名摇了摇头,正因看出来,面前之人的的杀心,大多不是出自雄霸的仇恨,对仇人的愤怒,而是纯粹至极,屠尽苍生的杀念,方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犹豫。
“你......只希望你能一直遏制住自己心中的杀念。”
无名悠悠长叹,声音中满是复杂,他不是不想阻止,而是不敢阻止,亦不是不想动手,更多的是不敢动手。
因为知道,一旦动手,一旦逼急了面前之人,那恐怖的杀念一旦释放,天下定将面临比雄霸身死还要可怕的浩劫。
随即,慕墨白携于楚楚离开剑池之际,淡淡的丢下一番话:
“终有一日,世间无论是谁,都会明白一直以来,我才是那个执棋者,才是那个造局人。”
“当明不管世间万事,如何风云变幻,亦或不管经历多少光阴岁月,世上难有不顺我心之事。”
“此谓......天下尽作饵,唯我执杆。”
“是以区区杀念,何足道哉,还是前辈多忧心自己一番,莫要动不动就被人废去一身功力。”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
第194章 只要他还是雄霸,而我依旧是步惊云,那他就非死不可
无名怔怔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无言。
翌日,暮色四合,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如同凝固的鲜血。
官道旁,一间简陋的客栈孤零零地立在暮色之中,门口挂着的破旧酒幡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单调的“呼啦”声。
客栈大堂内,灯火昏黄。
几张歪斜的方桌,几条磨得发亮的条凳,一个打着瞌睡的店小二,还有三两桌默默用饭的客人。
慕墨白和于楚楚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地吃着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