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一桌,只坐着一人,他身穿藏青色长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正端着一杯清茶,慢慢地品着,像是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自己无关,赫然是无名。
于楚楚坐在慕墨白对面,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往那边瞟,过后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步大哥,自从我们出了拜剑山庄,为何这位无名前辈,一直跟着我们?”
慕墨白吃完一口菜,语气平静地回道:
“或许是他认为我虽是一个杀气极重之人,但本性不坏,怕我在报仇雪恨的过程中,逐步沦为罔顾苍生、自行我道之人。”
于楚楚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然年纪尚轻,江湖阅历不深,但跟了慕墨白这些时日,也渐渐懂得了人心叵测、世道艰难。
想明白这位无名前辈,多半是担心步大哥杀心太重,最终堕入魔道,才一路跟随,想要在关键时刻加以点拨。
她遂问:“那我们该去哪里找雄霸?”
而之所以会这么问,就是觉得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明白雄霸一日不死,步大哥的心结便一日不解,只要杀了雄霸,执念消解,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入魔之忧。
慕墨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
“雄霸仇家无数,若他一直是天下会帮主,那些人自然是畏他,惧他,可一旦身受重伤,实力大降,哪怕他还是天下会帮主,那也将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曾经凭实力摄服的手下反叛,他们怕是都会落井下石去追杀雄霸。”
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再道:
“就凭雄霸如今的处境,何须我们费尽心思地去寻觅,只要静静等候,总有传出风声的一天。”
于楚楚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所以步大哥才不急不躁,一路慢慢走?”
慕墨白微微颔首:
“不错,最近几日不就传出消息,天池十二煞将天下会占为己有,还在江湖各处追杀雄霸。”
“若非有我那霜师兄护持,只怕无需我动手,就已命丧他人之手。”
慕墨白忽然对于楚楚传音:
“且如今没甩开这武林神话,便是看出无名依旧较为在乎雄霸的安危,更不想多生什么杀戮之事,以致到最后关头,若看到雄霸会幡然醒悟的话,怕是又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难免不会动恻隐之心,出手相帮。”
于楚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同样传音问道:
“步大哥的意思是......”
慕墨白继续传音:
“从而任由无名跟着,说不准还能借助他,更快寻到雄霸的下落。”
于楚楚听完,顿时恍然大悟,发现一切都说通了,她就说嘛,按步大哥的性子,岂会让旁人跟在身后却无动于衷,原来是另有打算。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又传音问道:
“步大哥怎知无名前辈能找到雄霸?”
慕墨白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
“无名虽假死隐居多年,但消息可比我们灵通得多。”
他目光幽幽地望向窗外的暮色:
“他刚好想让我行正道,不坠入魔道之中,那我也无需过多客气,借无名之手第一时间找到雄霸。”
五日后。
晨雾弥漫,山林间一片朦胧。
一条蜿蜒的山道上,慕墨白与于楚楚并肩而行。
于楚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只觉神清气爽,这些时日跟着步大哥四处奔波,虽然辛苦,却也见识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江湖风云,当真是大开眼界。
“步大哥,我们这是往哪里走?”
慕墨白没有回答,只是忽然停下脚步,于楚楚一怔,正要询问,却听前方传来一阵细微又沉稳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往慕墨白身边靠了靠,手按在腰间的火麟剑上。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道身影从晨雾中冲出,出现在两人面前。
为首的是一个貌若小童之人,一双眼睛透着与其外表不符的狡诈与狠辣,身后跟着十余人,男女老少皆有,高矮胖瘦不一,每一个都气质诡异,一看便知不是善类,赫然是凶名赫赫的天池十二煞。
而看他们这急匆匆的模样,分明是在追赶什么人。
童皇一眼看到两人,面色骤变,猛地停下脚步,身后众人也纷纷驻足,一时间,山道上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步惊云!”
童皇的声音尖细刺耳,带着几分警惕和忌惮,其他人也是如临大敌,纷纷摆出戒备的姿态。
慕墨白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晨雾在他身边缭绕,衬得如同山间精魅,不似凡尘中人。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天池十二煞,那眼神平静如水,却让这些杀人如麻的魔头们心中发寒。
童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丝笑容,开口道:
“步惊云,十二煞之前虽追杀过你,但也是受雄霸老贼之命。”
“而今你与雄霸有血海深仇,我们同样跟他有怨,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哪怕不能算是朋友,那也该是站在一起的同盟,不该刀剑相向才对。”
慕墨白面无波澜,淡淡问道:
“我前几日打听到你们探明了雄霸的下落,不知他身在何处?”
童皇心中暗自盘算,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不假思索地回道:
“此地二十余里外,有一座极为僻静隐秘的院落,雄霸就在那里养伤。”
慕墨白听后,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于楚楚听了,心中一动,压低声音对慕墨白道:
“步大哥,那就是这里没错,昨日无名前辈就悄然离去,而你感受那股隐而不发的剑气机一路追踪到此处,可见定是无名前辈也发现了雄霸的下落,他应该是先行去往二十余里外的院落了。”
慕墨白听后,目光依旧落在天池十二煞身上。
只见他眸子冷淡如水,让这些魔头们不由自主地脸色一滞,只觉得面前之人虽年轻,却气场慑人,难怪能凭一己之力重伤雄霸,隐有当代江湖第一人的名头。
好勇斗狠、以食为先的食为仙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家伙一向有仇报仇,该不会记恨我们追杀他吧?”
外型奇特、身体较常人扁平的纸探花面带警惕之色,同样低声回道:
“说不准,但是凭他死神的名号,就可知其是何等的狠辣无情。”
口甜舌滑、阴险毒辣的媒婆忽然脸色大变,不禁大声道:
“不对,快先下手为强!”
话音未落,其余人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气机弥漫开来。
期间童皇的感触最深,所修炼的《童心真经》,专以虚妄幻想迷惑对手,临阵为他们编织不同的梦,再凭借一个个无法想象的噩梦,直接使对手心神崩溃,直至死亡,因此对精神异力的感知,远超常人。
此刻,便十分敏锐地感知到,一股无形的精神异力,正从慕墨白身上缓缓蔓延开来,如同水波荡漾,无声无息地渗入每一个人的心神。
他想抵抗,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抵挡,那精神异力之强,远超自身的想象。
骤然间,媒婆突然扇动手中大葵扇,却不是针对慕墨白,而是对着身旁的食为仙狠狠扇去。
那一扇之力裹挟着无数肉眼难见的细微粉末,正是她赖以成名的奇毒暗三浊!
食为仙猝不及防,被扇了个正着,整张脸瞬间变成青紫色,惨叫着倒地翻滚,七窍流血,惨不忍睹。
“步惊云,你竟暗算伤人,简直枉为天下第一人。”食为仙嘶声惨叫,却对媒婆喊出步惊云的名字。
与此同时,足蹈猛地抬腿,一记凶残暴虐的《残疾腿》狠狠踹向自己的胞兄手舞,便见这一腿快如闪电,势若奔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手舞虽猝不及防,但毕竟也是杀人如麻的魔头,本能地以同样歹毒的《撕骨爪》招架。
两股劲气碰撞,发出沉闷的爆响,两人同时倒退数步。
手舞一脸震惊地喊道:
“步惊云,你为何会《残疾腿》!”
而足蹈像是根本没听到,再次扑上,双腿如风车般旋转,踢出漫天腿影,招招致命。
而此刻的十二煞中最老长者、深得东瀛忍术最高造诣的鬼影,忽然幻化出众多身影,对戴有脸谱的戏宝进行袭杀。
他的身影重重叠叠,真假难辨,戏宝厉啸一声,面谱下的双眼迸发出诡异的红光,双手连挥,施展令人防不胜防的《情幻四诀》。
两人都是顶尖高手,这一交手,顿时劲气四射,尘土飞扬。
爱狗如命且与狗有沟通之奇能、全身赘肉横生的狗王,猛地朝童皇出手。
他那肥胖的身躯在这一刻竟灵活得不可思议,双手如狗爪般撕扯,招招狠辣。
夫唱妇随这对恩爱眷侣也大打出手,两人招招致命,全然不顾昔日情分。
一时之间,天池十二煞内讧不止,鲜血飞溅,惨嚎连连,极为惨烈地厮杀起来。
慕墨白见状,只是云淡风轻地转身,随口对身旁的于楚楚说了一句:
“将死之人,有何可看的,走吧。”
说罢,迈步向前,朝山道深处走去,身后那惨烈的厮杀声,像是与他毫无关系。
于楚楚连忙跟上大步离去的身影,回头看了一眼那血腥的场面,忍不住说道:
“步大哥,我怎么感觉你的武功又厉害了许多,此次都没有拔剑,就能将对手玩于股掌之上。”
方才她看得分明,慕墨白根本没有出手,只是站在那里,那些天池十二煞就自己打了起来,这等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慕墨白淡若清风,脚步不停:
“还差得远呢,不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于楚楚不再多言,只是紧紧跟在他身后,心中却震撼不已。
二十余里外。
一座僻静隐秘的院落,孤零零地立在山林深处。
院落不大,却颇为雅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株老槐,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院墙斑驳,长满青苔,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个时候,院落内外,奏响着哀转婉鸣的二胡曲调。
只听曲调悠远悲凉,仿佛历尽了人世沧桑,又似有诉不尽的哀愁,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的泪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院落中突然走出两人,一个气息不稳,身上随处可见被包扎好的伤口,似已到强弩之末。
另一个面色惨白,只有一条胳膊,两人赫然是这段时日东躲西藏、被人不断追杀的秦霜和雄霸。
曾经权倾天下、不可一世的天下会之主,此刻却落魄如丧家之犬,这让雄霸那张曾经睥睨天下的脸上满是沧桑,眼中再没有从前的锋芒,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一看院外不远处的青石上坐着拉着二胡的人,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无名?”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不可置信:
“传说在二十年前已辞世的武林神话无名!”
无名没有抬头,依旧拉着二胡,缓缓开口道:
“雄帮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现在你可曾体会高处之苦了?”
雄霸听着那悠远悲凉至极的曲调,不禁有些悲从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