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一身算不得衣服的蓝布，佝偻着的人头上、眉眼毛发都消失不见，竟然如鱼般出现腮边开阖，在走动间，拖曳出一滩腥臭的水迹，“小和尚，我劝你从哪来回哪去，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这位…”大行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好，“这位施主，小僧是为了刘家村刘二郎之事前来，敢问刘二郎一家之死可是和施主有关系？”
隐匿气息的宝证有种上去敲徒弟脑袋的冲动，有外人看着，你就给我整这出？
那半妖半人男子怪异打量着大行，盯得大行浑身不舒服后，他才说道，“刘二郎是什么人？”
大行正要厘清关系，半妖半人露出诡异笑容，“这年头，死的人太多，谁在乎他叫什么名字呢？小和尚要不要进来认认人？”
大行一怔，洞穴里面，有数道人影摇摇晃晃走出，男女有之，每一个人身体被水泡发，散发着阵阵恶臭，每走一步，腐胀的烂肉便抖上一抖，让从未看到过这等事的大行如坠冰窖。
“是他？还是他？”
半妖半人的男子弯下了本来佝偻的腰，从地上捧起了像是猴子般的小孩，惨白的瞳孔看着面前的大行露出渗人微笑。
“你…”
大行慌乱退后数步脸色发青，害怕之余更有无尽怒火涌上心头。
“瞧你那样！哈哈哈！”男子把小孩放在肩膀上，指着大行大笑，“今日有你这么个小和尚送上门，倒是免了我奔波之苦。”
男子一拍肩上小孩，小孩如灵猴飞窜出去扑到了大行身上。
“大行！”
宝证见到大行竟然避不过区区被操控的妖尸，不由在他耳边舌绽雷音，“三界唯心，万法唯识！”
“咦？”
林琛抬眼认真望了望，“居然在小和尚身上？”
大行听得宝证的传音，猛地惊醒，体有金光，堂皇正大的气机迸发，让扑到他身上想要张嘴撕咬的小孩发生惨叫跌飞出去。
男子下意识用手挡住灼目金光，再定睛望去时看到大行手掐法印，一柄造型奇特的大刀在身后浮现。
林琛神意之内，在深渊底下淬炼的八柄佛兵跳动起来。
“琉璃戒刀？”
大行结光聚佛顶印，使出如来神掌第二式金顶佛灯。
作为护法佛兵，琉璃戒刀象征心之正义，在大行见到男子残忍手段，和体内琉璃戒刀得到共鸣，竟然借此使用出第二式。
法印成形，半人半妖的男子浑身便感受到被焚烧的刺痛，仿佛鱼跃岸上，被熊熊大日晒得脱水。
愤怒中的大行没有和男子多废半句，法印推出，一道圆光在密林深处升起，照耀四方。
圆光散去，半人半妖男子褪去了脸上鱼鳃，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人族，洞穴之内被他残害炼制的妖尸失去控制，跌落地上。
“师父，刚刚那招是…”大行不可思议看着自己双手结出的法印，他还以为要有一番恶斗，没想到一招就秒掉。
宝证走了出来，满意地笑道，“没错，便是我们龙华寺绝学，世尊传下的如来神掌。他既是武学，也是神通，曾经帮助文皇镇压大天魔元神。大行，你比为师更有佛缘。”
“我觉得，我比大行小师傅佛缘更深。”
林琛把大行的竹筐放在地上，打断了两师徒对话。
宝证诧异看来，李如是说大行佛根深厚，下山的时候把琉璃戒刀放在了大行身上，这是宝证也没有的待遇，刘家村一次小小斩妖修的经历竟然让大行得到佛兵承认，让宝证一时间忘记林琛在旁边的事。
“林道长说这话什么意思？”
“佛兵自然是有缘者得之。如果我说，我叫佛兵一声，它会应我，是不是就归我了？”
宝证把大行挡在身后，警惕盯着林琛，“林道长勿要妄言。”
“别紧张兮兮，大行又不是佛兵现在的主人，我不会对他出手。”
林琛终于明白他所获得的佛兵为什么有提醒，他的佛兵已经被他炼化篡改，两份佛兵，只能有一者延续。
第245章 妖踪
两套佛兵同时出现在一个世界并不是离奇事。
佛眉间白毫相放光，照东方万八千世界。
对于这等大能，法身万相能在不同时空播下道统，而这里的佛兵不过是玄奘带回来代替法器的护法兵器，某位佛陀看好的神掌传人更是联络诸天的佛兵，以一万把万华金龙夺打出一万次佛光初现。
不过对于这个世界的人，即使是修为能在此方飞升的存在也很难达到这种程度，龙华寺会发出示警，全因林琛不讲理的强行降临。
虽然佛兵比不上佛陀传给弟子如来神掌时候赠予的法器，但佛兵也是倾注佛力，得到西天承认的护法佛兵，感应到林琛大逆不道把佛兵炼佛为魔，自然而然生出抵御。
对于林琛而言，获得龙华寺供奉的佛兵，融入自己获得的佛兵里面，倒也能进一步升华佛兵威力，有机会把佛陀留在各个世界的佛兵全部收集、吞噬，说不定还能推演出另一部法门。
宝证冷着脸盯着林琛，虽然听不懂林琛话里的意思，可对方看上了他们龙华寺镇寺佛兵是毋容置疑的。
“师父，师叔公说的示警…”
大行拉了拉宝证的衣袍，难以置信方才对他和颜悦色的林琛会是佛兵要他们警惕的敌人。
“什么？！”
宝证眼看着林琛将一把刀插落地面，“琉…琉璃戒刀！？你怎么会…”
“说明佛兵与我有缘。”林琛弹了弹琉璃戒刀，刀身震颤之下发出一声咆哮，带着对大行体内琉璃戒刀的渴求。
宝证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他一直以为会是大天魔或者天妖元神再度借邪修降临，又或者是佛道之争出现变数，原来应在林琛身上。
“林施主，我想你有必要跟我上一趟凌云峰验证真实身份。”宝证敛起面容，语气变得生硬起来。
“龙华寺暂时没时间去，让这一代的佛兵持有者来找我吧。”林琛手一转，琉璃戒刀消失不见，“记得带上八柄的佛兵。”
看到林琛要离开的举动，宝证大喝道，“施主执迷不悟，小僧只好明王动怒。”
宝证提醒一句，见林琛理也不理，当下体现金光，“得罪了！如是金刚，万劫不灭！”
“这炼体法门有点意思。”
林琛猛地转身，左手抬起对上了宝证拍落的一掌，两掌相隔半尺，两人掌力已然交碰，一道冲击波以两人掌心往外扩散，收缩膨胀间发生震天巨响，密林树节木枝顿时遭受龙卷风侵袭荡平一片。
金刚者，能破、能解、清净、至坚，为佛门至宝。
宝证炼金刚心，证金刚体，已达至高至坚之境界，心如金刚，寻常攻心幻术左右不了他的心智；身如金刚，刀枪不入、水火难侵，凡俗无法摧毁其肉身，举手投足展现龙象之力，如金刚力士。
“有几分气势。”
林琛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宝证心头一惊。
两人两掌对持比拼的是精神、真气、武技，宝证已经奋力一击，有力难收，本以为林琛同样也是陷入僵持之中，却没想到对林琛毫无影响。
林琛左掌一卸，宝证整个人往前一跌，手腕被林琛顺势扣上。
宝证一口真气瞬间灌注右臂，本就壮硕的手臂顷刻又涨大两圈让林琛的指力难以侵入，整个人顺着林琛的力道往前撞去。
金刚状态下的宝证如一头蛮牛野兽，被宝证这么一撞，轻则全身骨裂，重则五脏碎裂当场毙命。
“呵！”
林琛轻笑一声，知道宝证想借着自己肉身强横迫使他松手，那就如他所愿。
五指一松，手掌头状骨往下猛地拍落，如敲铜钟，霸道的力量让宝证的右手被拍落，在宝证撞入之前，林琛提前迈出半步，后发先至，右肘抽在了宝证的颧骨。
“嘭！”
宝证脸上赫然出现一道如两掌交碰时候的冲击波，半边脸出现扭曲颤动，整个人横飞撞断不知多少老树树干才砸落出一个坑印。
“师父！”
大行心急如焚，手掐光聚佛顶印想重新施展方才镇杀妖修的金顶佛灯，然而在焦躁之下怎么也催动不了。
方才大行是因为见到妖修残害平民，生降魔正义之心得到琉璃戒刀共鸣，凭此使用出如来神掌，实则上以大行目前的境界尚未完全掌握这门功夫，尤其是失去方寸心下，即使琉璃戒刀也没有回应。
林琛没有管一旁不断掐诀的小和尚，大步往宝证砸落的坑走去，“不让你知难而退，怕是一直缠着我。”
“咳咳！”
宝证从坑底爬出，抹了抹人中，一滩泛着金漆的鲜血滴落，他的左脸被林琛的一肘打的凹陷下去，即使是金刚状态没能扛住，然而宝证心底一片空寂。
金刚心，不怒、不妄、不哀、不惧。
在宝证心中默念经文加持下，精气神被他重新推上巅峰，体外金光大盛，竟然破体而出，化作一杆禅杖。
“降魔三十八路。”
禅杖破空而至，大开大合，走的是刚猛路子，更带着金刚心破妄、金刚身至坚属性，砸落之时产生一股爆炸力量，威力翻倍。
偏生这刚猛三十八路禅杖面对林琛之时有力难出，林琛护体罡气离体数尺，禅杖砸落，不仅被罡气卸劲，连爆炸都一并散去。
至柔若水，驰骋金刚之坚。
宝证耗尽了经文加持的力量也没能打破林琛的护体罡气，顿时委靡起来，金光幻化的禅杖也变得若隐若现。
“唉！”
宝证忽地散去禅杖，默然合十，“技不如人，心愿诚服，只求林施主放过大行。”
连别人的罡气都破不了，甚至于站着任由他出手，两人差距之大，譬如天地。
林琛讶异宝证的罢手认输，转身离去：“可以，和尚没有白念经书。话先前我已经说过，让龙华寺这一代的神掌传人来找我吧。”
“师父…”
大行急忙忙跑回来，两人的战斗光是余波他就无法靠近。
“来者不善，两套佛兵不知是祸是福，我们立刻返回凌云峰。”
——
既然林琛体内的佛兵能做出反应，龙华寺那一套同样会示警，神掌传人绝对会送上门来，所以林琛对拿不拿大行小和尚身上的琉璃戒刀不在意，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实际上，除了一开始他对佛兵的奖励感到欣喜和渴望外，后面察觉到佛兵的象征和找到自己的路，林琛渐渐对佛兵冷淡起来。
当然，有的话他也不会拒，只不过会被方丈记挂上就是。
“刘二郎的尸身都保存着，还有其他百姓估计是附近村子的人，你们处理一下。”
林琛接过刘仲成给的钱袋，也不点数便收了起来，看着刘仲成眼巴巴的眼睛，“钱货两清，这件事纯属是刘二郎倒霉碰上了妖魔，那妖修已经被斩杀。”
“麻烦道爷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伯甫、刘仲成以及娘家人都松了口气，比起追查死因，更担心是会发生到自己身上，“道长不着急的话，不如先到老朽家中喝两杯薄酒再行上路。”
“嘭！”
东面似乎有人放烟花，天空绽放一朵黄红焰火，尾焰在云上拖出一条紫痕，端的是明艳无比。
“那是什么？”
林琛看得出并不是烟花，而是一缕承载着许多东西的气机，但这缕气机显化给世人眼中，即使是伯甫、刘仲成这样的普通人也看得一清二楚。
伯甫捋了捋胡子，见怪不怪，反而觉得林琛问的问题不像修道之人，只是先前林琛展露过本领，伯甫压下疑惑，说道，“神皇修筑明堂之时，收天下金精，重铸人皇九鼎。去岁开始，这等天象便接二连三，老爷们都说是九鼎将成，祥瑞福泽百姓。”
“人皇九鼎？”
武曌铸九鼎的故事林琛倒也知道，但这里涉及神魔之事，不得不吸引了林琛的好奇心，武周代唐看起来并不是为了过过皇帝瘾那么简单。
“具体我也不清楚，毕竟和我们离得太远。”伯甫自嘲一笑，“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林琛若有所思随着两人蹭了一顿朴素的宴席，趁着太阳尚未落山，刘仲成召集了四个年轻壮汉到江对面确认地点，草草收拾了一下等明日收拢尸骨。
入夜后密林安宁，只听到虫鸣鸟叫，除了山洞外空地上用草席掩盖的尸身和一旁林琛、宝证交手留下的一地狼籍略显瘆人。
林琛弹指射出一点白炎，让身前数尺照得一清二楚，白炎飘在林琛身侧，随着林琛一路往洞穴深处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