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悠悠说道：“人有寿尽时啊！”
林琛似笑非笑盯着面前看上去疲惫不堪的老人，仿佛掏心掏肺与他诉苦。
这个熙宁年间进士开始驰骋官场的顶级奸臣，此时此刻把爪牙收敛，流露出风烛残年的孤苦模样。
人，都是怕死的。
特别是一个已经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富贵的人。
天泉山一战之后，蔡京就发现很多事情开始脱离掌控，出现进退两难的局面。
及至关七一战，天门降临，消息传开，但凡对武道有所了解的人心思都开始改变，谁不想打破藩篱，真正超脱？
可这扇门前面，有个人横亘在外。
林琛接话，反而打听八卦：“我听说官家有意废太子？”
“燕京一战，郓王当机立断，领军阻击萧干，是这场大战的功臣。”蔡京捋着须髯，“更何况政和年郓王隐姓埋名一举中得状元，几位皇子中，学得官家书画的也属郓王出彩，文成武就，朝中不少人都有意无意靠拢，官家有此考虑也是理所当然。”
“终归是长幼有序，况且官家正是年轻力壮的年纪，怕是一时兴起，想一出是一出。”林琛随意说道，“相爷，喝茶。”
——
三月底，童贯、蔡攸代表王师正式接管燕山六州，进驻之后，大惊失色。
十室九空，无处不是荒城，一切青壮年、百家技艺工匠尽皆被掳走，留下老弱妇孺。
童贯硬着头皮连发喜讯，又指出为庆幽州重归故土，请求赵佶赏赐燕山之地，抚慰民心。
大喜过望的赵佶挥挥手二十万贯洒落，要求童贯清扫燕地蛮夷之气。
燕山六州百废待兴，直面金人骑兵，本应重点商议，然而自觉功绩比肩宋太祖的赵佶更加喜欢文艺生活，不是打坐就是练字作画，和几位爱卿踢蹴鞠，一切事情交由大家商议。
没有赵佶捣乱听起来是个好事，可惜庙堂各派为了争夺利益闹得不可分交——燕地重建，那是花钱如流水，这么大的肥肉谁不想吃几口？
童贯倒是精明十足，任务已完成，自己也封王，这个燕山宣抚使做了半个月，直接带人溜了，任由你们闹去，自己回去美滋滋当郡王。
冬雪消退春水渐多，汴京城凉意仍未退去，赵佶那座书斋地炉烧的依旧旺盛，他慵懒躺在卧榻上，脸露笑容。
“国师，你猜猜今天我看到谁了？”
“道君梦游三界，广结仙缘，往来皆是天尊大德，贫道倒是掐算不出。”林琛笑道。
赵佶神采奕奕坐了起来，吟诗作对，书画风雅玩得腻了，就是蹴鞠也是大宋第一，趣味少了许多，近来对陈抟睡功图修炼越发有心得，开始沉浸于梦游太虚。
“昨夜入梦，幽暗难明，朕行及百里方窥得光明，见一石碑，原来是传说中的罗酆六宫。朕想着都是鬼王所在，担心遭逢劫难，本欲离去，没想到六宫鬼王见朕皆跪拜称颂道君。”
赵佶满脸兴奋，“与鬼王闲谈之后，得知朕亦是人间帝皇，故而告知六宫东去万里，有帝殿，殿中鬼帝，轮回前与朕一样，坐上那六翅大蛇，须臾便至，竟然…秦皇、汉高祖、文帝景帝武帝…及至唐皇…”
林琛嘴角含笑，若是外面的人听到赵佶说话，怕不是以为皇帝疯了，不过在他刻意引导下，赵佶修炼的梦游太虚法真切让他在梦中感受几乎同现实一样。
这法门本就是以入梦之法参悟太虚大道，一不小心容易迷失其中，滋生魔障，赵佶心性根本不能把持自己。
“官家可与他们说了些什么？”林琛好奇问道。
“不外乎治国良策，朕倒有些心得。”赵佶颇为自得，“可惜未曾见到当朝太祖，不然可一说朕收复燕地功绩。”
“或许太祖皇帝不在罗酆六宫范围内。”
“朕也是这么想的，今日朕再梦游天地仔细找找。”
林琛轻声一叹，“官家倒是快活咯，为了辅助官家入梦，贫道多日进宫护法，连累御前会议停了好多天，诸葛神侯都对贫道不满起来。”
“四海承平，国富民安，尔等小事，他们自行决议便是。”赵佶摆摆手。
“毕竟一国之君，要不让太子理政，也是时候让殿下熟悉熟悉。”
赵佶眼色不善，“太子是和国师说了什么？”
林琛默然不语。
“李士美倒是旁敲侧击过，呵呵…”赵佶冷笑一声，“朕还没老了。”
林琛拜别赵佶，慢悠悠往外走去。
听着雨打轩窗，林琛伫立了一会。
“国师，我们好像没有交谈过？”
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从雨幕中走了过来，身上滴水未沾。
“好像没谈过。”
林琛想了想，“倒是神侯对贫道了解颇深，好几次都达成无声默契。”
第187章 可怜的赵桓
诸葛小花步入官场的伯乐是王安石。
蔡京弟弟的岳父是王安石，蔡京开始也依靠这棵新党大树。
两人初期算得上是同一条船的战友。
更有意思的是，司马温公旧党胜利后，诸葛小花、蔡京二人也被司马温公看重，这就是奇妙的庙堂。
只不过诸葛小花是武人，蔡京进士出身，在大宋朝始终有差距，后来诸葛小花救驾有功才得以不被旁人打压，甚至得封六五神侯。
每一个年轻人初入江湖、朝堂都带着雄心壮志，诸葛小花也一样，那时候师兄弟四人同舟共济，闯下偌大名声。
端王赵佶登基，屁股还未坐热龙椅，兴致勃勃感到新鲜的赵佶也尝试力推新法，锐意进取，诸葛小花一度觉得能够在新帝手下实现雄心壮志，可惜事不如人愿，自在门四人分崩离析，又内忧外患，更重要蔡京和赵佶一拍即合，整个大宋成了一匹脱缰野马。
风霜把诸葛神侯的棱角隐藏起来，庙堂不是江湖，朝堂一个念头参差，不是个人生死，关乎身边好友，甚至江山社稷。
很多人都说诸葛小花愚忠，绝灭王也好、凄凉王也罢，都曾经尝试刺杀赵佶，均被诸葛小花阻拦下来，诸葛小花认为赵佶在位，保持如今局面尚且把控大宋的平稳。
诸葛小花是忠臣，但还未到迂腐地步。
林琛记得温书世界里面，诸葛小花抓捕凄凉王长孙飞虹后两人有过交谈，“朝廷积弱，非一日所致；罢黜赵佶，时机未到。”
但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已到？
连诸葛小花自己也不知道。
林琛干脆把“时机”扔到他面前。
“赵桓毕竟是太子，况且比起官家乾纲独断，太子倒也能纳谏言…”
诸葛小花猜到了林琛的一部分想法，赵楷是林琛的弟子，该是让赵佶废太子另立储君，对于赵楷他倒颇为赏识，一则出身亦为嫡子，二则曾为状元，三则历经沙场，不是纸上谈兵之辈，是新帝上上之选。
“容易纳谏言，便是容易识人不明。”林琛笑笑，“不过太子的字倒是临摹得惟妙惟俏，可惜匠气太重，脱离不了藩篱。”
“太子一派仍有不少人支持，一不小心遭逢内乱，让外敌有可趁之机。”诸葛小花皱眉，像那王黼，开始是想扶持赵楷，后来赵楷找上了林琛，王黼又投奔太子，虽然王黼名声不好，但手握重权。
“太子谋逆这个借口虽然老套，倒是很好用，神侯以为呢？”
“啊？”诸葛小花愣了愣，好端端的谋逆作甚？何况赵桓为人也没那胆气做这等事，“栽赃陷害，未必能堵住悠悠众口。”
“神侯还是太讲原则了。”
林琛摆摆手，“此事贫道自有安排，倒是神侯得出去一趟。”
“出去？”
“我把凄凉王从大牢里放了出来。”林琛说道。
“他愿意离开？”诸葛小花发现自己的消息也不灵通了。
凄凉王长孙飞虹曾经是神枪会总会主，刺杀赵佶被诸葛小花抓获进大牢，事实上诸葛小花一直留了后门试图让他离开，然而长孙飞虹被蔡京下了毒不能见光，加上多次败在诸葛小花手上心灰意冷，干脆把天牢当家。
“完颜一族起于关外之时不过万人。”林琛抬头看天，雨水如牛毛，打落枝叶，“征伐途中不断吸收各个部落、降将壮大，更有狼子野心的武林好手投靠，开创金人王朝，眼下辽国无力抵抗，目光锁定的不仅仅是大宋朝廷，还有中原武林。”
诸葛小花作为老江湖老重臣，很快联想到了关键之处，“关东三家有异心。”
神枪会孙家、万马堂白家、成聚德沈家并称关东三家，只不过三家分属江湖人，纷争不断，加上三家自己人都没办法一条心，让人不自觉放松了对他们警惕。
“是该去一趟。”诸葛小花沉吟片刻，“不过长孙飞虹身上的毒？”
“我还死不了。”
一个披头散发，厚唇大嘴的老人大步走了进来，神枪会全称山东大口食色孙家，大口二字指的便是长孙飞虹那张大嘴，开合之间，能吞咽暗器飞刀。
有林琛在，所谓奇毒暗伤都是浮云。
“特奶奶！我离开有二十年了？神枪会变成个什么玩意，竟敢暗通外敌！”长孙飞虹说话之间毛发飞扬，宛若一头棕毛雄狮。
诸葛小花听着这熟悉的语气，苦笑摇摇头，“需要我把无情他们调开？”
“四大名捕声名赫赫，黑白两道都敬重其为人，自然需要他们亲自出手。”
——
雨势渐弱，乌云稍霁。
赵桓从梦中惊醒。
他又开始做噩梦。
最近半年来，每日睡梦中都会有梦魇缠身，头疼欲裂。
“听说官家得国师传授的睡功图，夜夜神游三界，太子不如去宝箓宫寻求良方？”小太监连忙递上温热毛巾为赵桓擦拭汗珠，低声道。
“国师…”
赵桓皱了皱眉，他不是很喜欢林琛，原因是林琛是林灵素推荐过的人，当年林灵素灭佛之举和赵桓产生过冲突，他虽然信道，但推行佛道并举，更重要的是三弟赵楷是林琛的弟子。
原来的历史时空中，有过赵桓装病逃避继承皇位的举动，那是因为金人南下，他才不想背锅，可惜拗不过赵佶和朝中大臣被迫上位。
而如今辽国已灭，燕地归宋，边境暂时安稳，他作为太子自然对皇位保持热衷，可赵楷为大宋收复国土，文成武就，这让他心里产生了危机感。
危机归危机，赵桓倒不敢真的做什么，可架不住天天梦到自己被赵楷囚禁的画面。
迷迷糊糊中，赵桓再次入睡，这一次，他看到了自己带人逼宫父皇，黄袍加身，剩下十州之地在他手上光复的伟大事迹。
赵佶沉迷于梦境，越发疏于朝纲，根本原因便是林琛传下的所谓睡功图。
这是一件值得朝野上下痛斥的大事，可偏偏风平浪静，偶尔传出的反对声很快就被按了下去。
“太子，官家欲换储君。”
王黼拜见东宫后说的第一句话。
赵桓愣了愣神，看着这位从赵楷身边改换门庭攀上他的少宰，“妄议君父，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王黼幽幽一叹，告罪之后正欲离开。
“等等！”
赵桓揉了揉太阳穴，“诸葛先生常伴父皇身边护卫，少宰可有办法？”
“山东要案，四大名捕也不能解决，诸葛先生亲自出手赶往；蔡相与国师矛盾日益加深，两人只知相互提防，对其他事一无所知。”王黼停住脚步，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有桥集团内有不少支持太子的勋贵外戚，愿助一臂之力。”
“若诸葛先生回来之后反对…”
“名正言顺继承大统，朝堂上下谁敢非议。”王黼叹息一声，“眼下官家被妖道迷惑，贼人意图窃国权柄，太子不过拨乱反正，到时候官家清醒过来，定会对太子赞赏有加。”
赵桓眉头紧锁。
“事不宜迟，若等到官家下旨立那郓王为新储君，妖道定会逼迫官家退位，到时候挟天子以令天下，大宋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王黼痛心疾首，“恳请太子当机立断，莫让百姓沦为妖道玩物！”
赵桓混身一颤，咬牙切齿站了起来，“可怎么瞒过国师…”
“老臣已有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