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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黄江城。
巍峨的城墙依旧,只是城头变换了王旗。
李玄民麾下的苍山卫取代了八大家的私兵,肃立在城楼与主要街巷,昭示着黄江道易主。
入城时的盛大欢迎仪式恍如昨日,八大家主谦卑恭顺的笑容和堆积如山的劳军物资,曾一度让李家上下以为黄江道唾手可得。
然而,行辕议事厅内,气氛凝重而沉闷。
李玄民端坐主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
下方,青洲本家过来的李策霖、李策杰、李策影,以及早年投靠的谋士诸葛智、张新皆在列,人人面色肃然。
“整整一月!”
李策杰性格刚直,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军政令,除了在这黄江城还行得通,出了城,便如同泥牛入海。
轻徭薄赋?
底层农户未见实惠,税赋额度看似降低,但各级官吏巧立名目,层层加码,最终落入百姓手中的,与往年无异。
整顿漕运、清查田亩?
更是寸步难行,不是借口漕工传统难以变动,便是田契混乱需要时间厘清……
处处碰壁,事事掣肘!”
李策霖较为沉稳,补充道:“八大家表面配合,将一些无关紧要的职位让了出来,但核心的税赋、刑名、河道、吏部选拔之权,依旧牢牢把持在他们所谓的联合议事堂手中。
我们派下去的官员,要么被完全架空,无所事事。
要么便被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同化,渐渐听调不听宣。
这黄江道,我们只是得了一个空名头。”
负责情报与李家暗卫的李策影语气冰冷:“暗卫探查,八家私下往来密切,其族中子弟、门生故旧遍布各级官府,掌控着钱粮、文书、刑狱乃至部分城防。
他们的私兵虽名义上接受整编,但骨干未动,分布各处要隘。
我们如同坐在一张他们编织了数百年的巨网上,看似高高在上,实则一举一动都受其牵制。”
张新叹道:“最棘手的是人事,若强行撤换,整个黄江道的行政体系可能瞬间瘫痪,民生受损,于王爷声望和大业有损。
八家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
诸葛智点头道:“王爷,此乃门阀世家生存之道。
他们以土地、宗族、姻亲、故旧为经纬,织就了一张覆盖整个黄江道的利益与权力之网。
武力可破城,难破此网。
他们赌我们不敢让黄江道乱,影响东出大计与后方稳定。”
李玄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问道:“黑石山神信仰推行如何?”
提到这个,李策霖脸色稍霁:“回王爷,此事倒是异常顺利。
我们宣扬山神庇护苍生、恩泽大地,在各地建立庙宇,百姓因其在苍山道的显赫神迹而踊跃信奉,甚至一些不得志的寒门子弟和旁系小族也积极参与。
八家对此似乎乐见其成,未加阻拦。
在他们看来,信仰是虚无之物,只要不动摇他们现实的权柄和利益,便无伤大雅。”
第106章 引洪冲沙,臣服改制!
“嗯。”
李玄民颔首,黑石山神的信仰顺利推行算是个好消息。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如此看来,冯无疾那老狐狸打的是一手虚君实权的好算盘。
诸位,可有良策,破此僵局?
我李玄民要的,是一个能如臂使指,提供钱粮兵源的黄江道,而非一个处处受制的泥潭!”
厅内陷入沉思。
拉拢、分化、打击……
种种策略在几人心中盘旋。
诸葛智率先开口:“王爷,八家并非铁板一块。
数百年联姻合作,内部必有利益冲突与亲疏之别。
我们先前商讨的方略,可分三步。
拉一批,打一批,杀一批。”
他详细阐述:“拉一批,瞄准八家中的弱势家族有隙者,许以高官厚禄、未来新朝席位,甚至支持其取代现有强势家族,从内部分化瓦解。”
张新接口:“打一批,选择一家罪行昭彰、态度强硬者,如贪财好利、垄断盐铁屡有不法之家。
派精干人手明察暗访,搜集铁证,然后以雷霆之势查抄其部分产业,抓捕其核心管事,公之于众。
此举意在立威,宣告旧规矩已改,新法当立!”
李策杰眼中厉芒一闪:“杀一批!
光打不杀,难儆效尤。
选一两个冥顽不灵、暗中积极抵抗的人物,动用非常手段,施以斩首!
不必株连,但要精准狠辣,旨在震慑,令其他家族知反抗之下场!”
这时,一直沉思的李策霖长老缓缓开口,提出了一个关键建议:“王爷,诸位,先前我们商讨虽妙,然八大家根基深厚,关系盘根错节,一动则牵全身。
子成老祖通天修为,洞察世情,或对此有更高明见解。
且老祖与黑石山神关系密切,山神信仰既是我方优势。
我以为,最终方案定夺之前,当请示子成老祖,聆听教诲。”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静,随即纷纷点头。
李子成的存在,是李家势力最大的底牌和变数。
其通天境的实力足以镇压一切反抗,而其与黑石山神的关联,更可能带来超越世俗手段的破局方法。
如此重大决策,请示老祖,既是尊重,也是确保万全之策。
李玄民当即拍板:“策霖长老所言极是,此事关乎我李家能否真正掌控黄江道,不容有失。
孤这便亲自前往老祖清修之所,请示方略。
诸位且按方才所议,先行准备,暗中收集罪证,甄别可拉拢之目标,待孤归来,再行定夺!”
“是!”
众人齐声领命。
很快,李玄民来到李子成移步黄江城后,安排的清修别院,将黄江道的困境与议事厅众人的初步对策一一禀明。
李子成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玄民,尔等只看到了门阀之强,却忽视了可为我所用的磅礴之力。
黄江道苦八大家久矣!
其寒门士子晋升无门,其底层农户备受盘剥,其江湖豪杰被斥为草莽。
这三股力量,便是埋葬八大家的最好掘墓人。
我李家当以青州人士为刀锋,以此三股力量为刀身,行一场彻底的刮骨疗毒!”
李子成顿了顿,缓道:“我有一策,名为——引洪冲沙,再造黄江!”
“请老祖明言。”
李玄民躬身道。
“八大家的弱点之一,是他们数百年压制下,造就的冤孽。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冤孽掀开,让苦主的怒火烧遍黄江。
设立唐王诉冤衙,在各地城门口、市集设立临时衙門,不受原有衙门体系管辖,直接由青州酷吏主持。
鼓励所有受八大家欺凌的农户、商户等前来告状,无论事隔多年,无论对方权势多大,一律受理。
告状者不仅无罪,反而受保护。
同时,罪证公开,血债血偿。
对查实的罪行,尤其是命案、强占资产等,不再走繁琐程序。
选择几桩证据确凿、影响恶劣的典型案例,在闹市口召开公审大会,邀请百姓观礼,当场宣判,立即执行。
用门阀的血,唤醒民众的胆气,并昭告天下。
李唐来了,天变了!
此策能瞬间将八大家置于民意的对立面,使其丧失道义基础。“
李子成略微停顿,继续道:“黄江道并非只有八大世家,寒门并非无人,而是无路。
我们便给他们这条路,让他们成为我们最坚定的支持者。
要跳过八家控制的举荐体系,直接以唐王名义,征辟黄江道境内素有清名、才能出众却备受排挤的寒门士子。
不拘功名,唯才是举。
直接授予县令、县丞、税吏等实权职位,暗中保护,让他们去冲击旧有的官僚体系。
同时,大办书院,免费招收寒门子弟。
不教空洞经义,专授刑名、钱谷、算术、水利、舆图等实用学问。
学成后,经考核,直接补充到因“诉苦清算”空出的官位上,或组成“新政推行队”,下乡督导。
这是在从根本上培育取代门阀的新兴阶层。
而黄江道的江湖势力,散则为散沙,聚则为利刃。
他们熟悉本地情况,悍勇难驯,正是对付门阀暗地里龌龊勾当的利器。
由你亲自出面,招抚黄江道内的正道江湖势力。
承认其头领的地位,授予其“巡江都尉”、“保境郎将”等武散官衔,将其纳入我方体系。
以这些招安的江湖势力为骨干,混编部分青州武者作为中低层军官,组成直属于唐王府的机动武力。
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作战,而是打击门阀私运,清剿水匪路霸,保护诉苦民众。
给予他们合法身份和行动权力,让他们去对付同样见不得光的门阀暗势力,以毒攻毒,事半功倍。“
说道这里,李子成笑了笑,道:“断其经济命脉,方是致命一击。
宣布漕运、盐、铁、主要矿产等战略物资,全部收归唐王府专营。
以武力强行接管八大家控制的码头、盐场、矿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