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的太多,并非幸事。
他只需要知道,黑石山神是李家如今一切的根本,是必须绝对信仰和依赖的存在。
这就足够了。
信山神,得庇护,得未来。
其他的,想得越多,可能错得越多,甚至带来不测之祸。
李子成微微颔首,受了他这一礼,没有在意他瞬间的心理波动,开口道:“此三人意在斩首。其背后牵扯,自然源于镇北王杨明。”
说着,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点灵光凝聚,点向李玄民眉心。
李玄民收敛心神,坦然接受。
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
天佛寺、地佛寺“佛涨道消”的目的。
慈航静斋“代天选帝”背后的“李代桃僵”、窃取王朝气运的惊天阴谋。
以及最终极的目标,以其祖师吞噬国运,冲击法相境的野望!
信息流转完毕,李玄民身形微微一晃,脸色变幻不定。
饶是他做好心理准备,仍被这骇人听闻的真相,冲击得心神摇曳。
震惊于慈航静斋的狼子野心,愤怒于对方将天下视为棋子和资粮的傲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沉声道:“好一个慈航静斋,原来从头到尾,杨明也不过是他们精心挑选的庄稼,只待成熟之时便挥镰收割。”
他瞬间明白了许多关窍,同时也更加坚定了紧跟黑石山神步伐的决心。
只有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能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老祖,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立刻将这阴谋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清慈航静斋的真面目!”
李玄民眼中厉色一闪,提议道。
若能借此打击慈航静斋的声望,必能让杨明势力内部产生动摇。
此刻,他心中盘算的都是如何利用这信息为李家谋利。
李子成摇了摇头,智珠在握:“不急,时机未到。
当前首要,是依照原定计划,全力东出,拿下黄江道!
壮大我李家根基,汇聚我李家气运。
同时,坐看帝都与镇北王杨明继续厮杀,让他们彼此消耗。
待到我们稳固了黄江道,实力更上一层楼,而杨明在与帝都的战争中消耗了力量,对慈航静斋的依赖和戒心都达到一个微妙平衡点时,再将慈航静斋这窃运破境的终极目的泄露出去。
届时,不用我们过多鼓动,猜忌的种子自会在杨明势力内部,尤其是在那些依附于他的佛门乃至其他势力中生根发芽。
想想看,当那些为杨明出生入死,指望新朝建立后光大门楣的追随者们,突然发现他们浴血奋战最终可能只是为他人做嫁衣,甚至连他们寄予厚望的新朝都可能沦为慈航静斋的附庸,他们还能否同心同德?
杨明本人,又岂能容忍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江山,最后却为他人做了垫脚石,甚至连自身都可能受制于人?”
李玄民听得眼神越来越亮,心中豁然开朗,抚掌道:“老祖英明,此乃阳谋。
在他们即将看到胜利曙光,利益分配最为敏感的时候,抛出这个真相,足以从内部瓦解他们的联盟。
让慈航静斋从辅佐者变成众矢之的。
届时,无论杨明是选择隐忍还是翻脸,其势力都必将陷入内耗与动荡!”
至于这谋划是出自子成老祖本身,还是源自更高存在的意志,他再次选择了不去深思。
信老祖,信山神,就完事了。
他只需要坚定不移地执行,去推广山神信仰。
李玄民继续道,“我这就去加紧布置东出事宜,定以最快速度,瓦解关外门阀,拿下黄江道!”
“去吧。”
李子成挥了挥手。
李玄民再次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
苍山城外百里一战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各种添油加醋的描绘,迅速传遍了周边地域,自然也第一时间摆在了与苍山道毗邻的黄江道各大势力的案头。
黄江道,水网密布,土地肥沃,但其内部势力格局与苍山道截然不同。
这里江湖门派式微,佛道两家的影响力也很小。
真正掌控黄江道命脉的,是盘踞于此数百年的八大关外门阀——冯、陈、楚、卫、蒋、沈、韩、杨。
这八大家族彼此联姻,利益交织,共同把持着黄江道的官场、漕运、盐铁、田亩等,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即便是之前名义上管辖此地的朝廷大员,也多需仰其鼻息,方能施政。
此刻,黄江城内,一座占地面积极广、亭台楼阁无不彰显百年底蕴的府邸深处,一间守卫森严的密室内。
八张紫檀木大师椅围成一圈,上面端坐着八位气度沉凝、年龄各异,但眼神皆锐利的人物。
他们便是当代八大家的家主。
居首者,乃是冯家老太爷冯无疾,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老眼开阖间精光闪烁。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打破了沉默:“诸位,苍山城传来的消息,想必都已知晓。
李玄民背后的底蕴,竟有能击溃三位的御法境,其人修为,可能是通天境。
李家这头过江龙,如今显露出爪牙,其东出之意,昭然若揭,首当其冲,便是我黄江道。”
他话音落下,密室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身材微胖,面容富态的陈家家主陈平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慢悠悠地开口:“通天境…确实骇人。
据闻李玄民本身亦是枭雄之姿,有如此底蕴,真是恐怖。
我黄江道兵马,论精锐,不及招兵买马后的李玄民。
论顶尖战力,更是…唉。”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谁都明白。
在绝对的个人武力面前,他们依仗的家族私兵、高墙坚城,威慑力大减。
“难道就引颈就戮,开门揖盗不成?”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暴躁。
说话的是蒋家家主蒋再星,以脾气火爆闻名。
“我黄江道非是泥捏的,他李家有通天境,难道就能无视我八家数百年的根基?打仗打的是钱粮,是人心!他李玄民就算能打进来,没有我们点头,他站得稳吗?”
“蒋兄稍安勿躁。”
面容清癯,气质更像一位饱学鸿儒的楚家家主楚南天缓缓道:“硬碰硬,非是上策。
但正如蒋兄所言,我八家之根基,在于这黄江道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码头,每一仓粮米,乃至每一位胥吏。
李玄民若要强取,即便成功,得到的也只是一个被打烂的、无人效力的空壳黄江道。
这,想必非他所愿。”
卫家家主卫恒,接口道:“楚兄所言极是,李家势大,不可力敌,但可迎之。
他李玄民不是要东出吗?我们便请他进来。”
此言一出,几人目光微动。
韩家家主韩安国,眼神阴鸷,冷笑道:“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非也。”
冯无疾再次开口:“不是迎他来做主,而是合作。
他李玄民需要黄江道这块跳板,需要这里的钱粮人口,更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以图更大发展。
而我们,需要他的武力,尤其是在这乱世,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来抵御外侮,比如…北边那位镇北王杨明,其势汹汹,若吞并帝都,下一步未必不会西进。
单靠我们,能挡住携佛门之威的杨明吗?”
他环视一圈,见众人若有所思,继续道:“至于那位李家底蕴,是李玄民的依仗,但打天下要统治,不能仅靠最高武力。
而李玄民推广的黑石山神信仰,不影响我等世家传承,那他存在与否,与我等何干?难道还能亲自去管理田亩、征收税赋、疏通河道不成?”
这番话说到了关键。世家大族的生存哲学在于韧性而非刚硬。
皇权可以更迭,世家可以起落。
但只要土地在,人口在,知识在,治理体系在,他们就能在新秩序下找到生存空间,甚至借机壮大。
一个顶尖武力,只要不触及他们最核心的根基,那就只是需要付出一定代价安抚和利用的对象。
沈家家主沈万霖,眼中精光一闪:“冯兄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们可以支持李玄民,提供资源,甚至部分兵员,助他名义上掌控黄江道。
但条件嘛…”
他顿了顿:“黄江道各级官吏,依旧由我八家举荐。
赋税征收,需经我八家之手。
地方治安,可由李家军与各家私兵共管。
重要决策,需经我等认可的议事堂商议。
说白了,他李玄民可以做他高高在上的唐王,但这黄江道的实际运转,还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一直沉默寡言的杨家家主杨素,也颔首道:“可,还可提议联姻,进一步绑定利益。
同时,我等需派族中优秀子弟进入李玄民麾下效力,既是人质,也是渗透,了解其核心动向。
只要人在,制度在,钱粮在,时日一久,究竟是李玄民掌控了黄江道,还是我八家借助李玄民之力延续并壮大了自身,犹未可知。”
“至于那黑石山神…”
冯无疾最后盖棺定论:“虚无缥缈,不必深究。
只要他不直接干预世俗权柄分配,便无需过多理会。
信仰之事,民间自有渠道,不影响大局。
眼下,稳住李家,利用其力,保全自身,方是上策。
黄江道,可以给他李玄民一个名。
但实,必须牢牢抓在我们八家手中。”
密室内,八位家主交换着眼神,最终都缓缓点头。
他们自信,凭借数百年的经营,这张无形的大网,足以缠住任何过江的猛龙。
只要核心利益不被触动,他们不介意换个称呼上的主子。
毕竟,千百年来,门阀世家的生存之道,本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