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浩踏入院中，甚至来不及寒暄，便拱手道：“一路辛苦，不知青洲本家……”
他急切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本家态度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子成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后续的追问：“家主不必多问。
青洲本家决定全力支持黑石山神信仰的推广，此乃家族最高决策。
至于其他，清河郡一切，暂维持现状，如常即可。”
李明浩与李田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凛然。
两人只能强行将满腹的疑窦压下，不敢再细究。
“明白，一切谨遵子成宿老吩咐。”
李明浩连忙应下。
李子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李明浩与李田福见状，识趣地告退离开。
走出院子一段距离后，两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竟被冷汗浸湿。
他们知道，清河李家的天，从李子成回来的这一刻起，已经彻底变了。
只是这变化究竟有多深，他们尚且无法窥其全貌。
……
又过了几日，一则消息以青洲城为中心，骤然向整个青洲地界扩散开来，激起千层浪涛。
青洲李氏，这个雄踞青洲多年，行事向来沉稳甚至有些保守的庞然大物，竟毫无征兆地向所有支脉，发布了一道震动八方的公开宣告——举全族之力，支持并宣扬“黑石山神”!
这道宣告，绝非空谈。
紧随其后，隶属于青洲李氏本家、除清河支脉外的另外五大支脉，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同时开始高速运转，展现出这个大世家恐怖的行动力与资源掌控力。
庞大的财力物力被调动，在各支脉势力辐射的核心郡县之内，选址风水上佳之处，如火如荼地开始兴建“黑石山神庙”。
庙宇的规格极高，用的皆是上好的青冈岩与灵木，雕梁画栋，气势恢宏，绝非敷衍了事的小打小闹。
与此同时，各脉掌控的庞大情报网络与宣传渠道，都开始有组织有规模地宣扬黑石山神的存在，将其描述为执掌山川地脉、福泽一方、庇护诚心信众的天地正神，甚至隐隐将其地位拔高，试图覆盖乃至取代部分传统信仰。
其宣传力度之大，覆盖范围之广，堪称罕见。
这一系列与李家以往风格大相径庭的动作，瞬间引爆了青洲所有势力的猜疑。
王家府邸，议事大堂。
一位脾气火爆的王家长老一拍桌面，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他须发皆张，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怒色：“李家这是疯了不成？！公然推崇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神？他们想干什么？自毁长城吗？！”
端坐主位的王家家主王浩然，眼神闪烁不定，远比那位长老想得更深：“事出反常必有妖，李玄星不是鲁莽之辈，相反，他们比狐狸还精明。
如此不顾后果、大张旗鼓地行事，背后必然有我们尚未知晓的巨大图谋，或者……是足以让他们下定决心的恐怖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一闪：“那个黑石山神，据闻其信仰已在清河郡及邻近的明山郡声名远扬，且信众颇广，如今看来，绝非偶然。
立刻加派人手，动用一切关系，全力调查此神的根脚来历。
同时，不惜代价，也要挖出李家各脉，尤其是他们本家内部，最近究竟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
他隐隐感觉，这风暴之中，或许也隐藏着王家尚未察觉的机遇。
然而，最为震惊，甚至可以说是感觉被狠狠摆了一道的，莫过于天林寺。
天林寺，大雄宝殿偏殿。
方丈成空大师手中捏着一份关于李家动向的详细情报，那薄薄的纸页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他那张平日里宝相庄严的面容，此刻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厉色：“岂有此理！李家……他们竟敢如此背信弃义！”
方丈成空环视殿内几位同样面色铁青的高僧，痛心疾首地道：“不久之前，我寺以三枚能助人悟道的般若菩提子和未来三年青月寺三成的供奉利润为代价，才换得他们承诺对此神之事保持中立，暂不插手，容我寺慢慢化解。
他们、他们怎能收了东西，转眼之间就做出这等完全相反的举动？！
这不仅是毁约，更是对我天林寺威信的赤裸挑衅与践踏！”
殿内其他几位高僧，如监院、首座等，也是面色难看至极，胸中憋闷着一股邪火。
李家这等行径，无异于当着整个青洲势力的面，狠狠扇了天林寺一记响亮的耳光。
“阿弥陀佛。”
一直沉默的云信大师缓缓开口：“李家此举，已非寻常之争。
其意图祸乱青洲信仰根基，以邪神之名，侵蚀我佛门净土，动摇万千信众向佛之心。此风绝不可长。”
方丈成空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沉声道：“云信师叔所言极是，李家倒行逆施，公然信奉来历不明的邪神，我天林寺身为佛门正统，护佑一方安宁，涤荡妖邪，乃是分内之责，绝不能坐视不管。”
他霍然起身，袈裟无风自动：“即刻以我天林寺之名，起草檄文，联络青洲内所有武道宗门同仁，包括那些与李家素有龃龉的势力，共商大计。
我们要组建青洲抗山联盟，揭露黑石山神之伪妄，阻止李家继续为虎作伥，荼毒生灵！”
一股针对李家，更针对黑石山神的汹涌暗流，开始在天林寺的全力推动下，迅速涌动。
……
与此同时，明玄宗，青云峰顶，听松亭内。
却是另一番不同的景象。
宗主林轩宇与师叔傅鸿对坐弈棋，棋盘上黑白子纠缠，局势微妙难言。
亭外云海翻腾，松涛阵阵。
“李家这步棋，走得真是……出乎意料啊。”
林轩宇指尖夹着一枚白子，沉吟良久方才落下：“如此不顾一切地大张旗鼓，推崇一个神灵，他们就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引火烧身么？
天林寺的那帮秃驴，怕是已经暴跳如雷了。”
傅鸿真人捏着一颗温润的黑棋，并未立刻落下，目光似乎穿透了棋盘，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李家传承多年，掌舵者绝非蠢人。”
他声音低沉：“他们敢这么做，必然有所依仗，而且是足以让他们无视天林寺愤怒的依仗。
你看这青洲风向，因李家一纸宣告，瞬间就变了。
这黑石山神，无论其本质为何，借李家之势，大势已成，再难遏制。”
他顿了顿，将那颗黑棋轻轻按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角落，一子落下，整个棋局的势隐隐发生了改变。
傅鸿抬起头，看向林轩宇：“轩宇，青洲这潭水，要被彻底搅浑了。
各方反应，或怒或疑，都在预料之中。
但要想真正看清这黑石山神的底细，光在这峰顶凭借情报隔岸观火，是远远不够的。”
林轩宇挑眉，放下手中的棋罐，正色问道：“师叔有何高见？”
傅鸿真人缓缓站起身，青袍微动，气息与周围的山云融为一体。
“我要亲自去一趟清河郡城。
根据所有情报显示，这黑石山神的起点在那里。
李家态度发生如此惊天逆转的源头，恐怕也埋藏在那里。
只有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贴近黑石山神的源头，才能真正窥见一丝真相，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拥有何等伟力，能让青洲李氏这艘巨舰，如此果断，不惜与天林寺这等武道大宗彻底交恶。”
傅鸿相信自己的直觉与判断，但整个明玄宗未来是否要调整与这位“黑石山神”的关系，乃至是否考虑引入供奉，绝非小事，需要最确切的一手信息。
林轩宇闻言，神色肃然，点了点头：“师叔亲自前往，自是稳妥。
但一切也需小心谨慎，毕竟天林寺在那里折了一位元海境大宗师，如今李家又有如此异常举动。
这黑石山神，无论是何方神圣，其展现出的力量与影响力，堪称深不可测。
师叔万勿以常理度之。”
傅鸿真人对林轩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便如一缕缥缈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亭外的云海之中，径直下了明玄宗山门，朝着遥远的清河郡方向，飘然而去。
……
深冬的清河郡，寒意浸骨。
李子成正坐在一株老梅下的石凳，梅枝虬结，点缀着几朵傲雪绽放的红梅，幽香暗浮。
脚步声响起，李仲久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他如今的气度与以往略有不同，身上穿着代表更高地位的服饰。
这自然是家主李明浩的特意安排，由好友来传递消息，总比派个完全陌生的人来得稳妥，也更能让李子成接受。
李仲久心中清楚自己的角色，但他对李子成的友情未曾改变。
“子成宿老。”
李仲久工作时，称呼他的宿老，随后走近，将一份情报递了过去。
“天林寺的动作激烈，他们扯起了抗山联盟的大旗，如今声势造得极大。”
李子成接过情报，微微一扫，其中信息便了然于心。
天林寺联络青洲内诸多与李家不睦或本就亲近佛门的势力，如何大肆宣扬黑石山神为“蛊惑人心、汲取信仰的邪神”，如何描绘李家“倒行逆施、为虎作伥”的“罪行”，更是定下了在三月之后，于天林寺外，开设联盟会谈。
“除了我们李家六脉根基所在的郡县，以及明山郡，”
李仲久在一旁补充道：“联盟的声势在其余几郡，都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李子成点头，并没有将天林寺放在眼中，毕竟此寺，破绽太多。
“山神的信仰，是诚心，而非强迫。
但它的出现与壮大，确实会动摇天林寺依靠香火建立的根基。
他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这等反应，实属正常。”
正式因为青洲李家态度的转变，天林寺才会如此气急败坏，不惜撕破脸皮，组建联盟。
沉吟片刻，李子成抬起头，看向李仲久，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明玄宗呢？以他们的地位和影响力，若也加入这所谓的联盟，声势应该更加好大才对，他们……没有动静吗？”
李仲久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丝有些奇怪的神色。
他摇了摇头，回答道：“这正是令人费解之处，明玄宗的态度，至今静默了。”
“静默？”
李子成眉梢微挑，这个答案似乎比他预想的几种可能都要有趣。
“是的，静默。”
李仲久肯定道：“无论是天林寺的串联，还是楚家等势力的呼应，明玄宗都未置一词。
他们没有加入联盟，就好像青洲眼下这场席卷大半疆域的信仰风暴，与他们全然无关一般。
这种彻底的静默，在这种关头，反而引人深思。”
“静默，也好。”